少年顺应她的动作低下头,神情乖顺,像一只绒毛柔软的小兽,侧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难以忍受的酸涩情感在心口冲撞,朦胧如纱的月光漂浮着,勾勒出谢无妄眉眼的轮廓。
少年面容俊逸,眼瞳隐在半明半暗之中,深邃似墨池,唯有一点璨璨的眸光,如在池边涮洗干净的雪白笔锋。
目光流转,带着几分笑意,热烈地望着她。
君浮玉倏然缩回手,如大梦初醒。
……在干什么啊。
谢无妄是灭她宗门的罪魁祸首,是她刻入骨血的毕生仇敌,是即将被她用鎏金矿炼制出炉的绝世灵剑。
她怎么可以对他生出这种软绵如羽的心思?
过去,即使二人曾做过几次荒唐事,但她并未因此而动情,权当是双修采补罢了。
但在今夜稀薄淋漓的月色里,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原本透彻的一颗道心,裂了半条缝。
罢了,反正只是些许爱怜之情而已。
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与没有都是一样的。该做的事,她定然会好好完成。
脑中思绪翻涌,君浮玉蹙眉,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谢无妄见她一动不动,提醒道:“师尊?要进去查探一番吗?”
熟悉的称呼落在耳边,君浮玉浑身一抖,如遭雷击。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她理应喜欢师尊流光仙者才对,怎么最近想起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定了定神,君浮玉放轻脚步,撩起雪白的珍珠帘子进屋,直奔榻边抽屉而去。
赵二睡得太熟,根本意识不到屋里多了两个人。吱嘎一声,抽屉被拉开。
窄小的屉匣里,放着一个明晃晃的银锭、几根珠钗和两封信,还有一个小纸包。
银锭光滑沉重,是方才厨房小厮塞的,被他扔进来了。珠钗样式繁复,大概是晏妙的物件。君浮玉犹豫片刻,伸手摸向那两封信。
私拆他人信件是不太好,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君浮玉拆开第一封信,抽出带着淡淡香粉气息的信纸。纸上寥寥几行,字迹娟秀工整,其间被圆形水渍晕染,也许是写信者噙着泪落笔。
「赵郎亲启。我爹看重女婿门楣,绝不容许我嫁你。但若我名节被毁、无人敢娶,他或许会答允你的求亲。
「正逢那采花贼闹得满城风雨,虽未祸害于我,但我已下定决心,谎称我被他玷污了身子,再将此事宣扬出去,那些高门大户的男子必然会对我退避三舍。
「我愿舍去清白名声,只为求几分与你厮守的机缘。赵郎,你永生永世不许负我。」
君浮玉愣了片刻。
她虽不觉得清白名声是什么重要东西,但也没想到,竟会有人丝毫不惧闲言碎语,为了情郎做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道是勇敢还是愚蠢。
“她为了嫁给赵二,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谢无妄接过另一个信封拆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杀。
字迹虚浮无力,笔锋粗糙,下笔者仿佛是经历了万般犹豫,才颤抖着手腕写下这个字。
抽屉里还剩一枚纸包,君浮玉取出拆开,里面包着些许白色颗粒,大小如吸饱了血的虱子。
谢无妄挑眉,用指尖戳了戳纸上的东西:“这是蛊虫的卵么?”
“也许吧——别碰。不怕这东西会咬人么?”君浮玉敲了他脑袋一下,将白色颗粒全收进储物戒中的空瓶里,用木塞密封。
她想了想,又从白墙上刮了些粗糙的雪白土灰,放到纸上,按照折痕原样包好,放回抽屉里。
“是在关心我?”谢无妄收回手,眯起流光璀璨的桃花眸,垂首低低笑了,“有师尊在,什么都不怕。”
君浮玉望着他那副信手拈来的调丨情模样,只觉得一股烦躁从心口直冲脑仁。
她并非不知道,谢无妄这人喜欢演一些莫名其妙的深情戏码,但不知为什么,今晚她就是看他不爽。
于是君浮玉直截了当地问了:“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