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垂首沉吟，嘴角噙笑，抬手摸向君浮玉侧脸。苍白的指尖沿肌肤反复描摹，如同摩挲一件珍贵的宝物。

脸边泛起细微的痒，君浮玉后撤半步，困惑道：“做什么？”

“只是帮师尊擦去灰尘。”

谢无妄的目光如融化的蜡液，在她脸上悄无声息流淌凝固，随即坦然自若收回手：“既然怀疑赵二，我们就去寻他的把柄。”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君浮玉自储物戒中取出空白符纸，蘸着墙灰画出一道完整的传送符。

不过须臾，符纸在灵力驱使之下燃尽，二人出现在城主府院中。

此处并无守卫巡夜的动静，只有偶尔一声鸦鸣。月光如剑，撕破浓稠如粥的黑夜，又被草木所遮，斑驳而平滑地融在砖石路上。

白日里，君浮玉已经将城主府的布局记了个大概。刚想去探查，突然听到一丛花木里传来窃窃的秘语。

两人声音熟悉至极，正是赵二和晏妙。

“我费心费力，才将你被采花贼玷污的消息散播出去，就是为了让你爹将你下嫁给我。结果他现在又不允了！”

“赵郎，你别急……”

“我怎能不急！好不容易坏了你的名声，结果不知从哪里窜出个非你不娶的登徒子，哄得你爹改了主意，要你与他成婚——”

“我不会答应的，若父亲真逼我嫁给那个纨绔，我就、我就投井！”

“投井有什么用？你若死了，我去娶谁？”

男人身影从阴影里走出，绕过几丛花木，怒气冲冲地离开。徒留晏妙一人立在原地，低哑的泣声断续不止，愈发凄凉。

君浮玉听了半天墙角，和谢无妄面面相觑。

听起来，赵二想娶城主府的大小姐晏妙，所以故意传播她被采花贼所害之事，让她名声受损、无人敢娶。

谢无妄幽幽盯着赵二的背影：“真是个混账东西。不过晏小姐为何愿意配合他，做这种利人损己之事？”

君浮玉叹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储物戒：“她太爱赵二了……或者说，情爱是她唯一能够掌控的东西，所以只能将全部精力寄托于情郎。”

——仿佛这样就能掌控自己的命数。

不是她的错。

世间众生渺渺，可惜头顶的青天狭窄如窗。

思及此处，君浮玉浑身发冷，赶紧换了个话题：“城主反悔，不打算将晏妙嫁给赵二，于是赵二决定害死城主泄愤。”

谢无妄眯起双眸：“但他只是个仆役，从哪弄来的蛊虫？”

“总能找到线索的。”君浮玉盯着自己腰间空荡荡的剑鞘。

被收走无名剑后，她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少了一根手臂。她顺手从旁边捡了根枯枝，插进剑鞘：“走，找他问个明白。”

顺着赵二离开的方向，君浮玉拉着谢无妄追过去。

一路上逐渐闻到柴火气息，伴着饭食的浓香——原来他向膳房去了。

她和谢无妄一同潜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正巧望见赵二提了食盒连同一坛酒，走出膳房大门。

谢无妄冷嗤：“刚惹了旁人伤心哭泣，还有心思吃东西呢。”

膳房内的小厮追出来，面带恭维：“赵爷，我妹子想找个事做，您看是否方便，在府内替她……”

一边说着，他矫揉造作地向四周张望一番，随即从兜里掏出个银锭，塞进赵二手里。

“好说，好说。”赵二拍了拍小厮的肩，脚步虚浮，向卧房的方向去了。

赵二身为仆役，颇受城主看重，有单独的一间卧房。

君浮玉在窗纸上戳了个窟窿，做贼似的伏在窗边，看着赵二大吃大嚼。

吃空食盒里的肉片、灌了几口黄酒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扔进榻边柜子的抽屉里，眯起鼠眼，倒在榻上大睡，鼾声响亮如撞钟。

侧耳细听，院中似乎还有晏妙哀哀的哭声，纤细凄凉。

看赵二已然睡死过去，君浮玉转身，抬起下颌，对谢无妄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掏出手绢，拭去君浮玉额间的汗珠。

君浮玉沉默片刻，低声：“……我是想让你和我一起溜进去查探。不是让你给我擦汗的意思。”

谢无妄低垂羽睫，半真半假地委屈：“是徒儿无用，不能体察师尊心意。”

虽然知道他是装的，君浮玉还是心中一软，鬼使神差般抬起手，捋顺他耳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