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最后只剩下无数空白页,陈灿的指尖还停留在页面上像是被凝固一般一动不动,直到整个空间开始崩陷分解,变得像笔记本上的那般空白。
可陈灿记得一切,记得鲜活的一切,记得那些鲜活的人:陈末、欧止叙、柳书毕、刘小巷、李腊、李雅常、溯、朱百风……以及欧燃屿。
“欧燃屿没有把你弄走,留你下来亲眼看他消失吗?”
空白的尽头是一张苍白狰狞的脸,时明夕跪在地上,抬起头看陈灿。
“知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陈灿连说半句都觉得恶心。
“还没有结束——”时明夕还未喊出口,陈灿在他额头上重重踢了一脚,时明夕仰头后翻,被陈灿踩住喉咙。
“闭嘴。”陈灿阴戾的目光扫过,脚上的力度愈加重,随时能把时明夕脖子踩断。
“这具身体不属于你,你为什么不滚出来?”陈灿死死踩着,却不能把时明夕逼出来。
时明夕抓着陈灿的腿,不挣扎,不反抗,涨紫的脸摆出一个笑容,陈灿只觉得恶心,又往他脸上砸了几脚,直到看不清这张脸本来的样貌,陈灿也没停下。
比起李腊和溯,以及无数被他折磨的人,这又算得了什么?陈灿只恨现在不能立即杀了他。
空白的边缘处出现一条裂缝,很平静地等待陷入的人,时明夕艰难转过头,看着那条深渊,眼底是无限的悲哀与困惑,陈灿也盯着那条裂缝,在确认是不是来回收垃圾的。
陈灿停止了对时明夕的施虐,提垃圾似的提起时明夕往那条张开的裂缝走去。时明夕早就没了反抗力,任由陈灿提着领子拖过去,最后被丢进裂缝里。
“我不甘心。”时明夕撑起最后一点力气拽住陈灿的手。
“滚。”
陈灿甩开手,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时明夕彻底掉进去。那裂缝像个吃饱喝足的孩子,安然地再次合上,来之平静,去之也无风浪。
周围再度陷入一片空白。
“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静默良久,陈灿冷不丁问了一句。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如同一场没有预告的海啸前的平静。
陈灿背对着被拥入怀,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你也会像时明夕一样消失,对吗?”陈灿残忍地剥开现实。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一直存在。”欧燃屿的声音像一阵温润的风吹在陈灿的耳畔。
陈灿只觉得苦涩,抑制不住地回头,紧紧抱住身后的人,欧燃屿悬空的手最终无奈地落在陈灿后脑勺,轻轻地抚揉过。
“别摸了,松手。”像是赌气般,陈灿松开抱着欧燃屿的手,继而揪住欧燃屿的前领,强硬冲动地吻上去,欧燃屿温柔地抱住他,将这个吻化为湿润柔软的春雨,缠绵而悠长。
时间好像停止。
“我把我存在过的痕迹交予你,希望你看过后,不会忘记我。”
“只要你记得,我就存在,无论我身处何种境地,我都会一步步回到你身边。”
陈灿在迷离中听到欧燃屿空灵的声音,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早已不再身处空白。
转眼间,天地悠悠,又只剩陈灿一人。
他忘记了什么,记得什么,只有时间知道,时间不会欺骗人,时间公平地对待万物。时间是孤独,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陈灿像是瞥见了过去,于是努力地向前跑,他要抓住什么东西,因为他要记住什么。
“这是我存在过的痕迹,你看过后,会记得我。”
陈灿想起了这句话,记得说这句话的人,而那个人现在是他眼前的一个刚刚会走路的人类幼崽。
人类幼崽他是怎么产生的?据说是时空随机生成的,长得还挺漂亮可爱的。
小孩在黄色无垠的土地上默默行走着,漆黑的眼睛似乎有看穿整个世界的锋芒,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而变化只需一秒,那小孩在遍布沟壑的土地上重重摔了一跤,爬起后,第一次露出茫然懵懂的表情,摸了摸头上隆起的包。
在陈灿眼里,他就是一个摔倒了还要强装坚强的孩子,需要拥抱,需要怜悯。可惜那个时空没有,所以他继续往前走了。
陈灿顺着欧燃屿的足迹往前走,走进一片冰雪,他看见六七岁的欧燃屿在一处墙角下,脸上再度出现茫然的表情。他身上衣服很薄,很烂,脸上很脏,和流浪狗也差不多。
他一定很冷吧。
虽然陈灿没有从他脸上看出来。陈灿很揪心,蹲下来,伸手去触碰那张脏兮兮的脸。他脸上那种茫然的神色转瞬而过,站起来,光着脚继续在雪地中行走。
他会忘记这些感觉,当他去往另一个世界。
陈灿追上去,像雪一样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陈灿希望欧燃屿在另外的世界能过得好一点,至少不要再流落街头了。于是终于不再流落街头,陈灿这一次看到八九岁的欧燃屿在一个温馨的家庭。那对夫妇很疼爱他,给了他应有的爱,在他生日的那天给他庆生,他坐在生日蛋糕面前,对面是为他唱生日歌的爸爸妈妈,陈灿也在一旁轻声为他哼唱,温暖灿烂的烛光映在他脸上,陈灿似乎看见那张脸有融化的迹象。
他会记得这些回忆,以及此时此刻的感受。
陈灿希望欧燃屿能够一直幸福下去,永远记得幸福的感觉,可并不是所有的世界都是美好的。小时候的欧燃屿真的招人疼,所以看起来很好欺负。十二三岁的欧燃屿被人从拐角处一脚踹在肚子上,跌在地上没有立刻爬起来。
我操?谁干的?
陈灿明知道自己什么也干不了,还是忍不住冲过去要抱起欧燃屿。剜人的目光和来人对上,可惜来人看不到。
是一群人高马大的混混,凶神恶煞地要去揪欧燃屿。
滚蛋!别碰他!
陈灿已经声嘶力竭,拼尽全力去保护欧燃屿,可不同世界永远不可能触碰到。
欧燃屿最终没让那伙人得手,撕咬一阵后逃走了。陈灿心痛得不行,赶忙追上去,最后在潮湿的瓦房找到他,半大的少年脸上遍布青青紫紫,眼神流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会痛吗?他会害怕吗?
陈灿的手再次穿透他的脸颊。
欧燃屿抱着膝盖,蜷在角落空坐了一晚,陈灿也陪着他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后,陈灿跟着欧燃屿离开了。
欧燃屿走过了很多地方,也走过很多时光,见过四季,看过风雨,走过山海。欧燃屿总能在人群中抵达孤独,从喧嚣处穿越到寂静。他到处乱逛,像失了引力的星体,在茫茫宇宙孤独漂泊。
然而某一天这颗星体误打误撞上了学校。陈灿没看错的话就是市十中。这是陈灿存在的世界,现在对欧燃屿来讲,这个世界与其它世界没有什么不同,他依旧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上学,乱逛,发呆,顺便也考考年级前十,可尽管这样,还是有人招惹他。陈灿发现有个矮瘦的男生总是跟踪欧燃屿,从初中开始,一直到高一,矮瘦男和欧燃屿被分到一个班,一个宿舍。虽然到陈灿现在看的为止,欧燃屿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这男的绝对不怀好意。欧燃屿与其说没发现,倒不如说根本没有注意到。以欧燃屿神出鬼没三天两头失踪的尿性,矮瘦男的跟踪和偷窥根本不算一回事。于是,矮瘦男终于在其他地方下手了。他开始偷欧燃屿的东西。
一开始只是欧燃屿用过的草稿纸,再到用过的笔和橡皮,喝水留下的矿泉水瓶。后来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欧燃屿从其它地方回来,撞见矮瘦男,顺着欧燃屿隐秘的视线,陈灿看见矮瘦男偷偷摸摸把挂在栏杆的内裤收下来,接着如痴如醉地嗅起来,然后塞进嘴含住,最后吐出来心满意足地收回自己的书包里。
变态,恶心。
那条内裤是欧燃屿的,陈灿几天前看见欧燃屿挂上去的。陈灿在矮瘦男把内裤收下来之后已经对矮瘦猥琐男拳打脚踢了。
他未来男朋友的贴身衣物被这脏东西玷污了。
而欧燃屿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过程,既没有恶心,也没有震惊,在暗处像个摆设一样站了一晚。
第二天,欧燃屿当着全宿舍人的面,把脏东西的双臂,从臂根处硬生生折断。什么也没解释,折完就走了。
陈灿在脏东西的哭嚎中拍手叫好,全宿舍的男生都被吓软了脚,一个个鬼哭狼嚎,没人敢拦住欧燃屿。无数人围观,欧燃屿没有任何表情从人群中穿过,陈灿亦跟其后。
欧燃屿肯定是恶心地待不下去了,之后消失了几天。那脏东西倒也识相,请长假回家,没找欧燃屿的麻烦,但之后所有人看欧燃屿都带上了一层恐怖的滤镜,只要有欧燃屿的地方都会笼上层压抑的阴影。欧燃屿之后便很少出现在学校,时常一个人待在没人的角落里看书。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
陈灿趴在破旧的老书桌,挑弄对面埋头写作业的欧燃屿的头发。
可是真相会有用吗?世人往往只相信眼睛所见。
陈灿轻轻抚过欧燃屿的脸庞。
那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出现在他身边?
陈灿真的恨不得现在立刻揪着自己提到这里看看欧燃屿这个可怜样,可在这里,他连碰一碰欧燃屿都做不到,所见到的,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都只能通过欧燃屿。
欧燃屿写完作业后,天已经很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摸黑回了学校宿舍。欧燃屿走得很快,而且手臂不自然地发着抖。
怎么回事?
陈灿肉眼可见欧燃屿的异常,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走上六楼的时候,欧燃屿终于停了,在寂静的露天连廊上站了几秒之后,爬到围墙上面,只要再往前站一点,就能自由落体。
危险!下来啊,滚下来!
任凭陈灿怎么呼喊,他都无动于衷。欧燃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往楼下看,魔怔似的向前倾。
“哎!”一记破音之后,欧燃屿被拽回来,摔在走廊上。同时也把陈灿从恐惧中拽回来,重重落地。
宿管及时把欧燃屿拽回来,惊动了整栋宿舍楼。
欧燃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之下,彻底走不开了,最后被学校领导拉走了。开启了漫长的心理辅导。而欧燃屿只淡淡回答:“‘他们’来了。”
精神病人的传言由此风靡,虽老师们了解过欧燃屿的情况,一再强调是学习压力太大,不要散播同学谣言。可无数人私底下怎么想,别人怎么说,又有谁能阻止?
欧燃屿一度成为众矢之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无数的魔鬼包围。
那些魔鬼藏在无数人心里,举着尖叉,张开獠牙。
这学非上不可吗?
陈灿真的很想拉着欧燃屿回家。
周五放晚学前一节自习,欧燃屿背着书包偷偷溜走了,一个人在公园逛了很久,直到听到远处一阵打闹声,躲回了幽暗处。
这时,猥琐矮瘦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陈灿和欧燃屿的视线中。在幽暗的树底下,那脏东西叼起了丢在树根上的书包,偷偷摸摸走了。
真是敬业,双手残废了还不忘偷东西。
那书包和欧燃屿背着的那个是一模一样的,脏东西跟了这么久,结果偷错包了。
等等,被偷掉的包好像有点眼熟。
陈灿脑子过电般回想起来,自己的书包消失过一段时间。在某个平常的晚学后,他和同学约好去打球,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糊里糊涂背上了书包,书包里只有校章和一包纸巾,背去球场后又觉得没用,随手一丢。好像就是丢在树底下,结果打完球后忘记拿了,之后再找,也找不到了,不了了之。
原来是被这脏东西偷了,真是晦气。
欧燃屿往远处的热闹看了一眼,跟上了脏东西。
脏东西叼着包走得很快,欧燃屿不用特意加快速度,甚至没让脏东西觉察到一丝动静,轻而易举超过脏东西,最后停在前面僻静的小巷,拦住了脏东西。
脏东西一看是欧燃屿,条件反射地撒腿往回跑。
欧燃屿把人提回来,扼住咽喉,书包掉到地上。
“还回来。”欧燃屿声音淡淡,手的力度渐深。
脏东西被迫抬起头,瞪着眼睛,涨青了脸。
陈灿这才看清脏东西的模样,满脸痘印,眼距宽,眼睛是两条缝,下巴平短。一副猥琐的奸相。
欧燃屿慢慢松开脏东西,脏东西一得了空挣扎着逃了。
欧燃屿没追上去,把地上的包捡起来,独自茫然了很久才在陈灿的书包里翻出校章,最后一并带走了。
所以你不亲自把包还给主人吗,欧燃屿?!
陈灿看着干着急,又不能把自己提过来认领,只能等欧燃屿自己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