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忽而笑了下,他青灰的脸给她捧住,远看也许像圣人渡怨死的魂,哪个画师泼墨画去,也许起名神女济殍。
她一手持鞭,一手持盐水。
她对他,不必用见血见泪见肉的把戏,她只将她的爱和不解掺了眼泪倒下来,啊一声,尾音跳楼似的奔下去,他自会皮开肉绽死也不得安生地爬出来——叫她冤家,喊她冤孽,问她想要什么。
空自挑个监护人担子,却总犹豫失先机,总也她先动手。
这次也是。
她甩了他,自走她的路。
万幸她还回来!
石文言想着……冷静些,她既不曾作古——她这样小,做什么古人!他简直歇斯底里和不可理喻起来。
也起俗气念,想着不必怎么说她,只管低了头将碗捡起来,碎了的扔了,仅仅是脏了的就洗干净,囫囵个糊弄过去。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忍着脏的油的不耐烦的,躺下去,只看那金碧辉煌的表象,只需记住不细看。
他大可不必问东问西,问出个两败俱伤不欢而散。
谁想是她来掀他呢。
她非要清楚明白不可,非要两边把话打开,把心打开,伸了手去拨弄心结,伤心和注定一样。
石文言其实只恨自己。
想放火烧山,想一切重来,想天裂开、地裂开,一道惊雷将他碾作飞灰,岩浆柱状喷薄爆出,好将他整个吞没。
他无用得这样现眼。
生活对她太混沌也太荒唐,她在里头晃晃悠悠,总是跌跤。
不适应。
她永远是不适应。
她从来不曾显出适应上的聪明,她表现出的聪明总是伪装性的,伪装她看不到,伪装她感觉不到,伪装她听了难听话还能美美玩一个下午。
她学不会说明天会好而后闭了眼遗忘,忘掉从前现今多痛苦,她的痛感总新鲜。
生活永不缺痛苦。
他对她永远是不忍。
不忍她挑中正道走,仿佛所有路她都走不上去,需踮脚踩在所有道路的中间,睁眼看清每一处才好放心。
她总将自己泼出去,像一桶水要救沙漠。
他有时不知道,她是太想救沙漠,还是太想将自己泼出去。
他不知道。
他看着她那么小,然后看着她长大。
他知道她长大,他当然知道她长大,但在他印象里,在石文言的应然里,陈西又应永远都是那么小的。
她的死讯曾经传过来,她的衣裳躺在棺里后,石文言想起她,也总是她梳了两条冲天发辫、摸了草要哭的样子。
为什么就不是十岁了?为什么就长大了?为什么就死掉了?又又,说话。
他擦那墓碑,也许想着擦三遍会跳出个小女孩,说你丢的是金娃娃银娃娃还是铁娃娃,他便伸手,将她从墓碑上抓下来。
他重新教起。
他们从头来过。
“师兄?…大师兄?回神啦。”他从头来过的师妹坐在他怀里,扁了嘴怏怏道,“也没个去处,迷路了怎么办?”
“那就迷路,又又,你总不会丢下我一人吧?”石文言回神,笑得低迷,迷了路的凄然,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低往六尺下。
“我——”她张嘴。
“我说错了,我要问的是,”石文言笑一声,他从回忆里汲到那么点同归于尽的勇气,“又又总不会再丢下我一回吧?”
“我不会的。”她果断道。
像小狗摇尾巴。
你知道你不该信的,小狗对谁也摇尾巴,但没办法,石文言心道,该高兴还是会高兴。
“证明给我看。”石文言如是道。
“怎么证明?”陈西又一愣。
石文言但笑不语,往后一路扯了证明的旗,全盘没收她走路资格。
她从坐立不安到习惯,趴他肩头,戳他形销骨立蝴蝶谷:“师兄都这样瘦了……还不爱用吃食。”
“我早早辟谷。”石文言无奈。
携她往无名小镇落脚,听老板说话,也听她用甜口吻问老板镇上哪有好食肆。
安顿下,出门置货,远远听见两位药谷弟子谈话动静。
市井人多,她不许他一直抱上抱下她,下地,跟着他袖角往左往右,可称形影不离,却在听见那二人动静时蹙眉,松开他避去茶馆二楼。
石文言跟去。
她抱膝猫在窗下,阳光经了窗的筛,恋在她身上跳房子。
“我是累赘。”她说。
“就算我说你不是,你也不会听,”他蹲下,抚上她侧脸,“那这样,就算你说你是,但我没说不养。”
她仰起脸,显见地吃惊了:“……你太坏了。”
她却也只这样说。
石文言凝注她,想,又有点像小狗。
往眼眶安两颗玻璃珠子,义眼也好,义瞳也罢,左右也是假货,掩不去她盲眼瞎子的处境。
老板看见她,同情地抹了房钱的零。
他静静回想这些,品尝这些,说:“我去杀了他们。”
“不行,不可以。”她慌忙说着,抬手拽住他衣袖。
他不动了。
往下是她泛白指尖,往上是她愁愁眉眼。
他的同情要时不时决堤,他的懊恼要时不时发作——怎么这样可怜?我的师妹、我的师妹,为什么要这样可怜?
我目盲的小狗。
我可怜又可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