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身,便有风分拂那雨钻了来,她青灰的衣裳,在风里微微扭着,眼里那一点亮永不会熄灭一样。
而他说不出什么。
她偏头等,没等来什么,只一笑,道:“……谢谢。”
将头转了回去。
“……仙子您真糊涂。”
“随便你啦。”她声气飘渺,因飘渺而愈美,将剑插进那裂隙,把结界撬开,随意地走了进去。
咕咚。
她的影子沉没了。
她望见一口搪瓷缸。
和她想得不一样,她总觉得,神要有更高的、更大的影像,要暌违日久的魁梧,要目眦欲裂的庞然。
但那缸吸引着她。
她走向那口缸,柳絮漫天飞着,她穿过柳枝柳叶柳条,走去那口缸,踮脚将头探进去,缸向她袒露祂柔软多汁的孚乚房。
“啊,您在这。”
缸一下矮了。
像丰润高个一下子躺下,肚皮的尖流下去,整个变圆了。
“您可以帮我吗?”
陈西又说着,俯身,缸中水浮着柳絮,映着她,她倾腰,低了,更低了,仿佛秋雨低泅着吻人鼻尖。
“帮帮我吧,帮帮我。”她向缸伸手。
那缸咧开嘴,露出一圈又一圈,缠着胳膊跳舞的牙齿,那嘴快活地张开来,一圈一圈地笑下去。
涟漪原来是小圆牙齿。
她撑着缸沿,纤细手臂遒丽的筋来,
“外头有人祭神,非见神不可,您去见他们一面,”她觉得自己吩咐得很滑稽,像对着空屋子喊话,“令不是这座山的人走开,永远不回来,令是这座山的人同从前一样,继续活下去。”
缸的嘴撅起来,突突吐着泡泡。
她的眼睛一下很痛,随即疑心眼球已尝到腥味,一点湿红落去缸里,溅开来。
那一圈一圈的、饱胀的嘴像点了绛红口脂。
“你可以拿走点什么,但只许一点。”她一手抓前襟,另一手曲起食指,与虎口张成个吝啬的、小小的圆。
缸掀起浪来。
仿佛张开的、咧去耳后的红唇。
祂喜欢她悲伤的气味,一整滴的汪洋,湿冷地包她进去,对命运爱得无限怨怼无限绝望无限抱歉那样。
无尽的爱。
柳条扑簌簌地扭起来,柳絮棉被似的压下来,祂答应了她,她终于松开手,放心地掉进来。
雨斯默摔了下来。
她闷不吭声地,重又爬上刀阵,抬手,屈髋,后仰了头,摆出个绰约样子,她尝到齿间僵死的味道。
败退多少人了?
数不清。
死多少人了?
…不清楚。
别管了,雨斯默将眉头熨平,扬眉掀起个笑,整张脸骤然簇新,像书翻去新一页,她跳不动齐天大阵那舞步,捋不顺那棺中紫灰的尸才搬弄得了的形神劲律。
她跳她熟悉的,依长老所言,左不过一死。
齐天大阵管跳什么舞吗?
师父又不在,谁管得住她。
遂跳起祈死的祭舞,向来被审慎把控,练习时从不许跳满跳完,她跳得极用心,不知为何,刀阵托住了她。
她不再摔,得以踩着刀尖,将自己的命运永远永远地扔给下一步,她无法自持地高声尖笑,而后跳得越来越快。
她想起她师姐,死得那样惨,那样快,刀芒噗嗤一下穿了她。
剩下唯一能跳的舞是痉挛。
她怕极了。
怕极了刀阵,怕极了死。
但和那煌煌明烁的神迹比起来,死又慈和了。
她忽然不再畏死。
只怕死得太慢。
来不及。
师父化的汤不知还在不在地里,不知师父爱不爱她偷的供果,不知她看不看得见她跳这舞。
神啊,天啊,地啊。
若您在天有灵,请遂我愿,请听我请——
她还没发愿呢。
咵嚓。
天那头一声开天辟地的雷,喜悦老鼠般窜进她胸膛,桃源带着祂敲骨吸髓的喜气降临了。
她欣悦非常地跪下了,刀锋嵌入她双膝。
瘸腿的大长老眼中光光的喜悦。
“真有啊。”
每个字也当当当敲钟般的狂喜——大赦天下的喜悦。
张开双臂,空荡的袖摆飞鸟般鼓噪着,勾出风的形,疯的态,他迫不及待拥抱什么,拥抱不了得道的喜悦,就拥抱无从得道的绝望罢,拥抱不了自得自在的逍遥,就拥抱肝脑涂地的虔诚罢。
而陈西又呢?那忧心忡忡的幕后之人,那志向小小的悬心之人,她去了哪,怎么样了?
没关系。
没关系啦。
她溺死在缸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