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他们在预备了。”蒲晨冒个脑袋出来。
她走进去。
蒲晨抱住她袖子,长吁短叹,抹眼泪,简直要钻去她袖子里哭:“仙子啊,仙子……”
“等我回来再哭,好不好?”她束手无策地为难。
“你还回来吗?”他直起身,俯身逼视她,仿若逼问,乌黑眼睛在浮白的脸上头,乌沉眼睫水荇一般黏。
她并不答。
踮脚摸他脑袋:“好鬼灵。”怕摸乱他流浪风的发型,手往下,逡巡一番,将他鬓发往后拨。
动作软得他心生疑窦。
“您不回来了?”他疑心非常,如此质问,眼周红红,唇角颤着,似乎即刻要哭出个惊天动地的动静。
“也不。”她环住他脖颈,松松一个全了体面的拥抱。
他要体面干什么?他要乐子。
这拥抱俨然敷衍,他们中间空得足可以塞下小女孩,再另外多塞下个小男孩,蒲晨怏怏不乐,不想再做受人所托的事。
亏亏亏,亏死了……亏没完了都。
她附在他颈边问:“如若我成功了,要让他们见祂吗?”
“要,”他斩钉截铁,“总得见见罢。”
“醒不过来怎么办?”她想起烟火众遭桃源殃的样子,字面意义的长乐天,满城无头苍蝇般乐死的尸,“死了人怎么办?”
“那也是最温和的死法了,笑死的,”他含着口笑,“他们付了那么多命,究竟要让他们见见的,吃痛才记打啊,不然,我恐怕他们要打您了。”
“打我就够了吗?”她仿佛天真。
“仙子。”
“嗯?”
“您把自己当什么了?”
他苦恼透了。
“抱歉。”她讲。
“哪有人这么贱看自己的?比我还过了。”蒲晨道。
“唔、呃…那个,”她支吾着,为难着,“要么、就是说……不知道。你果然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扔出个问句,要他解释了。
他吸口气:“我说漏了吗?”
“漏了,‘他们付了那么多命’这句,”陈西又点头,逐字抓破绽,“他们为了见神,和流头帮一样,拿命去填了吗?”
“流头帮?”蒲晨问,“那群全身光光没长脸,神神叨叨的家伙?”
“对。”
“那这山和流头帮不一样,”鬼灵的声音很温和,轻柔也冰冷,“他们拿的自己的命。”
她争分夺秒地默了会儿,像赶着雨前致悼词,阴沉沉的地,呶呶的人,她讲完拱手,不幸仍遇疾雨,给雨浇湿脊梁。
她确认道:“见过了,他们就不见了吗?”
“我想,恐怕不会,见过那样的幸运,受过那样的恩典,见不到的余生每天,就太不幸了,”蒲晨解释着,语气温温的,像引她踩了脚凳,往绞索去,“但仙子,您要让他们忍受这种不幸,认为这种不幸有意义。”
“…要怎么做?”她喃喃。
“我想仙子知道的。”他这时倒不说了。
“……我要…”她咽下口太疼的哽咽,辛酒的苦辣,“要让神亲口和他们说,和以前一样活下去,回到从前里。”
“一点不错。”蒲晨孺子可教地拍手。
“这算拯救吗?”她摸着结界,腰间环佩串着碰,碰出伶仃脆声,像露珠在荷叶上滚,又像不安分的眼泪。
“这要看您了,但小人觉得,”蒲晨领她摸结界裂隙,平声道,“活下来才有以后,才配谈别的。”
他笑了下。
“这世界务实极啦,要不是为活人,死人是丁点尊严没有的。”
并非泛泛之谈。
鬼灵曾入万人梦中,借星月沉酣走南闯北,长不少见识。
他曾入一孀居妇人的梦,妇人的丈夫早逝,心灰意懒下惫于新娶,只一日日地拉扯唯一的女儿。
夸她情深的人多了,她便矜持地暗暗计较起来,一日复一日地沉下心,卖弄般将女儿教养得知书达理、温文秀雅。
鬼灵想找出妇人内心恐惧,便潜在妇人梦中观瞧。
不出几日,发觉妇人对她女儿有情。
朦朦的绿纱窗里头,女儿每叫一声母亲,妇人便要颤抖一下。
赤红咬了她耳朵。
但等妇人的梦当真风情起来,女儿果真在床帏那头宽衣解带,妇人便要涔涔流着汗和水,将女儿推开并惊醒了。
鬼灵被这迷乱走向所诱惑,梦外也冒险走一遭。
梦外是隆冬,女儿衣着不似梦中薄透。
妇人仍板着脸,问女儿功课。
女儿错得多了,妇人提教鞭一下下打女儿掌心,掉着眼泪,女儿蜷着手指红眼睛,唤:“母亲。”
和梦里无二致。
妇人便颤抖着闭上眼,像她非得躲在严母后鞭打什么才站得住。
蒲晨咋舌。
斗转星移,那妇人自肖想自己的女儿,然而,某日她女儿不幸死了,她在外头哭昏过去三次,但梦里女儿在棺里喊:“母亲。”
妇人便穿着孝衣钻进棺木里,将女儿里里外外地女干淫了。
而女儿活着时,妇人绝不肯这么做。
蒲晨待在那连哭带搡的灵堂里,一下明了个简单道理——再如何克己的母亲,也无必要守护亡女的贞洁。
于是你看,死人没有尊严,活人也不会多么尊重一个死人,那毕竟是死了!活人连活人都顾不过来!
他将这道理讲给仙子听。
“我知道了……”将那结界裂隙分开道狭缝,不比他,她入结界不大容易。
“仙子。”
他突地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