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农家弟子听她语气中有轻视之意,不服道:“阁下可不要小看了这些器具,它轻省了农人多少劳力,丰产了齐国多少田地,任凭阁下贵胄,或衣或食,何者是阁下所作?贤者与民并耕而食,不劳者不得食,阁下仓廪府库,厉民而自养,实非贤者。”
主张君民并耕,不劳者不得食,反对君主剥削厉民自养,这就是典型的农家思想,充满劳动农民自食其力的淳朴本色,反对压迫、平均社会的美好愿景,可以说闪烁着最早期的无产阶级者共产主义思想的火星。在他们眼里,长安君能与民并耕,自食其力,就是贤者。
“她竟无劣处?”
“有自然也有,她住在行馆,高屋广厦,虽不禁出入,然也不是我等可居住的。”这农家弟子道,“不过比之其他肉食者,长安君已然是贤者。”
蓬阳嘉道了声谢,予以这农家弟子案上五金让成玉将他送出去。
又带来一位农人,问他对长安君的看法。
农人道:“长安君教我等耕种,地里的收成多了很多,从前纳粮之后,不够一家人吃的,现在我们不再去乞食了。”
“她可有不善之处?”
农人想了想,摇摇头,“升斗小民,只求吃饱穿暖。唯畏惧长安君怒而杀人。”
送走农人,又来个流民。
“小人自义枞郡慕长安君之名而来,冬天死人季,以前汜水五郡死的也不少,自长安君来后,汜水五郡都会开仓济民。”
“她现在只是个庶人,汜水五郡的长官何以听她的话?”
“不听?哼,不听就杀了他。”流民粗声粗气地说,“长安君是庶民,可大家都知道,是齐国要变法,王上不得已才把她废为庶人,变法吏治哪有杀人快。”
流民走后又来个民工。
“小人是参与汜水私斗被长安君罚来修渠的,她在白下城杀了我哥哥,但她也在小丛山饶了我一命……唉……反正她来了之后,我们也不私斗了,等修好了渠,长郡就有水了,冬天郡守也会开仓救济灾民了……唉大伙都说,长安君爱我等小民。”
民工走后来了个小吏。
小吏不答先问:“你是公子师,跟长安君可是一条心?”
蓬阳嘉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点头道:“公子犯错,公子傅公子师都要代罚代死。”
“哦,一条心啊。”小吏放下心来,笑道:“那我放心跟你讲了。长安君还是挺吓人的,上回王上巡视黛阳,太叔兼奸/淫了诸亿姑娘,后来有人出来顶罪,自戕后被分尸剥皮,许颐大夫顶下了,但其实当天在场的人都知道,剥皮分尸是长安君要的刑罚,人皮剥下来,塞上稻草,树在行馆前面警示大家,嘶——”小吏想起来就寒噤发抖,“太吓人了。”
“等等,”蓬阳成玉打断道,“你说是太叔兼奸/淫了那个姑娘,被剥皮的人是顶罪的?”
小吏反应过来,矢口否认道:“我没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大家都是猜的。”
“众人都知道?”蓬阳嘉凛声道,“你可知污蔑太叔是什么罪?”
小吏胆怯地问:“什么罪?会杀头吗?”小吏扑通跪下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不敢污蔑太叔,小人胡说之言,大人饶命。”
“你若实话实说,还可保你一命。”
小吏犹豫不决,蓬阳嘉猛地一拍案,小吏立即叩头:“小人是行馆添灯小吏,当在太叔院给风灯添油,亲眼见到他们把诸亿姑娘带进去,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听到了诸亿姑娘的惨叫声,长安君闯院来要人,他们射杀长安君不成,就把诸亿姑娘带出去……然后诸亿姑娘就死了……”
小吏越说越小声,说明事情后,小吏恳求道:“小人当时胆怯,不敢说出来,还求大人饶了小人,求大人饶了小人。”
蓬阳嘉道:“你把当时的情况,清清楚楚的告诉我。”
小吏战战兢兢,将当日情形仔细叙述,诸亿如何惨死,家臣如何顶罪,长安君如何盛怒等等,一一说清楚后,小吏说:“大家都说,太叔兼卑鄙,射杀不成就派人来行刺,都来了两三回了。”
“两三回了?”那为何泠都一点消息也没有。
小吏道:“郡守大人给行馆安排了卫士,刺客还没翻进长安君院墙就被拿下了。”
蓬阳嘉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小吏同样拿了五金,低着头从房间退出去,到了外面,他用衣裳兜着五金,劫后余生似的呼了一口气。
其他几个行馆仆臣围上来,看到他衣裳里兜的五块金圜,双眼放光。
一人分了一块后,其他人问:“如何?她听没听进去?”
方才在房间里战战兢兢的小吏,此时得意洋洋,“自然,听我阿父说这就是先王时候的副相蓬阳少更,她若将事情报给王上,治了太叔兼的罪,咱们也算给诸亿姑娘报仇了。”
另一人道:“到时候你可不要再当缩头龟。”
“去,我当你儿子也不当缩头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