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阳嘉又见了几个人后,疲乏地靠在凭几上,她对齐恕有了一个更加详细的了解。
——恣睢强横、冲动鲁莽、兼济爱民、心慈手软,一个矛盾的人。
蓬阳嘉还是没有看到她的王心,她也许可以成为一个良臣能臣,能够主政一方,但她似乎并没有主宰一国的壮志,她叛逆而好自由,但却不追逐权力,拱手让出储君之位,看起来并不是一个王。
她要如何教导这样一个少年,将她教导成一个王呢?
蓬阳嘉按着额头沉思。
跟随她而来的宗室小公子不满道:“我认为公子师不该如此。”
“公子何意?”蓬阳嘉看向旁边端正跪坐的小少年。
另一年长的女子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了,小公子甩手道:“族姐你不要拽我,你拽我也要说。”
“大人身为公子师,又怀揣恢复长安君爵位的王旨,目下已到黛阳近一月,却迟迟不宣告王旨,更如此试探君上,齐衡以为不妥。”
此二子,乃大庶长送来的两个宗室公子,愤慨直言的是大庶长齐融的孙子,叫齐衡,才十三岁,年纪略长的是另一位宗室公子,年十八,娉婷袅娜,秀丽温柔的姝女,叫齐华。
“我是来侍君的,不是来试君的,近日动静,黛阳行馆岂无察觉?我与族姐还未面君,就已经犯下不敬之罪,要君上如何看我们,又岂会信我们?”
还真是齐姜的犟种,蓬阳嘉心笑,深得齐融真传,与她年轻时十分相像。
不待蓬阳嘉解释,“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响起。
蓬阳嘉抬起头,蓬阳成玉心中诧异,“今日的安排的人已经结束了呀。”
小少年齐衡不忿道:“八成是黛阳行馆找上来了,这回看蓬阳师傅如何交代。”
蓬阳嘉示意蓬阳成玉去开门。
蓬阳成玉将门打开,只见一个面容略瘦黑,脸上戴着一副竹制框架眼镜,长袍衣袖,清癯从容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前。
蓬阳成玉拱袖问道:“阁下叩门,有何贵干?”
“在下黛阳行馆行走,司天台星官奚,欣闻王使降临,特来拜访。”星官奚彬彬有礼地回答。
“是行馆来的吗?成玉,快请先生进来。”齐衡急道,他生怕慢待了行馆来的人,给齐恕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喜迎道:“先生请进,我小君一向可好?”
星官奚跨进门,淡淡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庶人恕这一向如何,王使不是一清二楚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金,并没有上前,而是与蓬阳嘉隔着五步之距离,从袋中取出五金,俯身一一放置在地上。
拱袖俯身一拜,缓缓起身,清声有礼地开口道:“王使并未召见,然在下斗胆,以五金请见王使,也向王使说一说在下眼中的长安君之好与坏。”
“在下曾任司天台一微末星官,因患有眼疾,目不能视,仅做洒扫之事,又为人轻放疏狂,初见长安君以为不过一肉食贵胄尔,未以为意。长安君见在下患有眼疾,为在下制成眼前所戴之水晶镜,并教在下水晶镜之凹凸,能矫不同眼疾,此成,在下曾以为国中患眼疾者众,倘以此牟利,金银宝器尽入长安宫,声名亦随之而来。然长安君嗤笑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其腹内心思,长安君言‘我所爱者,爱我江山,爱我万民,爱我君父,爱我良臣,钱财如粪土,名利似云烟’,如此冠冕之言,长安君以为臣不信,遂苦笑拂袖言罢,今兹在下告诉王使,也恰如当日长安君所言,觉得说了也未必有人信。然在下跟随长安君左右,观其所行察其所言,一如当日她所说。”
“王使远道而来,与黛阳行馆不过一射之距,却迂回婉转问询于他人,所行实称不上友善有礼。在下疏狂,斗胆冒犯,听闻我王恢复长安君爵位,以王使为公子师教导长安君,然在下以为,即便王上任命,长安君却未必认。我王对长安君寄予厚望,然王者是可以教导的吗?圣贤教化的弟子多矣,称王称霸者几人?长安君不需要人教她如何做王,而是要人将她奉为王。”
星官奚说完,又俯身一拜,留下地上五块金圜,告辞而去。
齐衡追道:“先生……先生误会了,我随先生同去……”
“衡弟……你回来衡弟……”娴静温柔的姝女齐华见齐衡追着星官奚去了,也起身提裙追出去。
蓬阳成玉看了看追出去的两位公子,又看了看蓬阳嘉,眼珠提溜转,手指转着头发,火上浇油道:“完了,阿姥遇到犟骨头了,没引来本尊,倒把先锋官引来了,一出招就搭进去两员大将,此二位公子必然是投敌了,这回阿姥如何收场,如何重新夺回阵地呀?”
星官奚放在地上的五块金圜,仿佛莫大的嘲讽,啪地一巴掌甩在蓬阳嘉脸上,将她甩清醒了。
蓬阳嘉抄起手上一块金圜朝幸灾乐祸的蓬阳成玉砸过去,哼声道:“要你管。”
“还不快与我更衣梳洗去行馆拜见。”
与逆旅不过一射之地的行馆里,齐恕正在劈柴,星官奚回来,身后还尾随着两个贵族公子,跑进庭院来,见星官奚停下脚步,也匆匆停下,又看到齐恕提着斧头看着他们,二人连忙朝齐恕俯拜。
“齐衡/齐华,拜见长安君。”
齐恕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齐衡,齐华,宗室公子?”
齐衡笑嘻嘻道:“是,我阿媪是君上的姑媪大庶长。”
大庶长齐融幽禁府中时生了个儿子,这小子是她的孙子。
齐华温柔大方地回答:“小子是安合君之女,齐华,年十八。”
安合君是齐王的庶弟,齐恕的叔叔,与公子兼一样都是齐王的同父兄弟,但安合君封君之后就一直居住在封地,没有回过泠都,齐华算是齐恕的堂姐。
齐恕打量眼前二人,齐衡年少面嫩,脸略方圆,两颊有肉,面相讨喜,因其年少,头发只是半扎束,身着柘色衣裳,腰中配一柄青剑。
再看齐华,齐恕呼吸微滞,恍惚以为是诸亿回来了,然细细看后,并不是诸亿,二人相貌全然不同,神态气质也绝不相同,只是都扎双尾发垂于两肩,年岁也大体相同而已。
齐华身着紫红白三色配色有提花暗纹的衣裳,这是贵族才用得上的织造技术,三色衣襟在领部层叠,温和文雅,耳戴玳瑁垂珠耳环,明眸善睐,气貌端庄。
而他二人也在暗中观察齐恕。
只见这位名声在外的小君粗布麻衣,发冠不整,袖子挽到手臂上,斧头立在柴上,手腕悬搭在斧头长柄上,姿态松弛不修。
中等身量,不高不矮,已经不如传闻中那样矮于同龄人了;不胖不瘦,没有金尊玉贵的娇养,甚至不如齐华丰腴,又因长期出入工地和田野,面色微微黝黑;身穿麻黄衣裳,符合她此时庶人的身份,因为劳作,衣袖还有些脏破;虽已经年满十五,因其还未行及笄之礼,又没有王族金冠,头发仍然是用布条挽扎在头顶,遗下几缕碎发在额前脑后,颇具乡野意趣。
唯其面容,因是同宗同族,三人都有相似之处,鼻梁挺立面中平整,侧脸大体相似,但并非刀刻斧凿的锋锐深邃,只能说,合乎中庸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