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兼回到寝室,躺在床上久久缓和不过来,一闭上眼就是诸亿的死状、另一个家臣面目全非的样子、齐恕的冷语威胁、小风狠毒的恨意……
侍奉他的女子要起身离开,他下把将人抓住,“不准走……不准走……”
“太叔,婢子内急……”
“不准急,不准走,在这里陪着我,陪着我……”
他紧紧抱着女子,家臣冯恨来看他,齐兼如看到救星一样,“冯恨,你来了,冯恨,快保护我……”他不顾形态地从床上爬出来,蹬地掉到床下。
冯恨上前扶住,将人抱进怀里,安抚道:“太叔勿忧,张罗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们不敢对太叔怎么样。”
“可是……可是我们围杀了齐恕,王兄不会放过我的。”
“我们不是围杀齐恕,是错把齐恕当刺客,她现在是庶人,太叔无罪。”
“可是……可是齐恕要杀我,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剑,她要杀了我,冯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就杀了她!”冯恨斩钉截铁道,“此番失手,实是没料到齐恕剑术如此厉害,眼下她恨太叔,誓杀太叔,我们只有先下手为强!”
“还要杀吗?我……我害怕……”齐兼颤声哭道。
“太叔不要怕,太叔是要做王的人,不可以怕,杀了齐恕,才没有人能威胁到太叔。”
“真的……杀了齐恕,王兄不会杀了我?”
“臣会为太叔谋划。”
齐兼抱着冯恨慢慢安定下来,仆人进来禀报:“禀太叔,太师来了。”
齐兼又是一阵慌乱,冯恨握着他的手安抚,示意他不要怕。
齐兼颤颤巍巍站起来,老瞿平已经进入寝室,齐兼颤声道:“太师所来何事?”
老瞿平一惯沉着脸,此时更是阴森,从袖中扔出一块府牌,乃是通行太叔府的令牌,有此令牌者非主人亲近之人不可,太叔府有此令牌的,只有两个御庶子。
齐兼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上,爬到老瞿平腿边,抱住他的腿哭道:“太师救我,太师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太师救我……”
老瞿平冷道:“公子,这是最后一次。齐国将来的王,可以杀伐决断,可以懦弱无能,但绝不可阴心起坏,做王的人,可以狠,但不可以脏,君威浩荡,要光明正大顶天立地,上对得起天地神明,下对得起黎民社稷。公子好自为之。”
老瞿平看了一眼旁边的冯恨,哼了一声,撂下这话愤而拂袖而去,徒留齐兼在室内惶恐难安。
老瞿平回到自己的院落寝室,不禁想到大庶长齐融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瞿平,你位高权重,一呼百应,可在我看来,你还是那个街头瑟缩遭殴的少年,你被你大宗堂姐吓破了胆,见着个女人就想起你大宗的堂姐来,你对她阴谋害死你父母的事耿耿于怀,所以痛恨肮脏阴谋,可是天底下还有比你更肮脏阴损的人吗?处心积虑和先王铲除女官,实则是你害怕你大宗姐姐死灰复燃,这么多年了,你大宗姐姐死了多少年了,可你的胆魄还是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瞿平看了看他的手,刚才那个女子胸口上插着匕首奄奄一息,补刀的血溅在他手上,推下池塘跳起的水珠打在他脸上。
老瞿平自嘲一笑,他做过的阴损事何止这点,子融诛心之论无出其右。
许颐与匡敦处理善后,行馆不大,他二人同宿一院,回到院中,关上门,匡敦才愤恨道:“齐兼实在可恶!”
“这样的人,怎堪为储?”匡敦在房中来回踱步拍着手气恼道,“他早就对长安君身边的那女子见色起意,只要人一出现,他两个眼睛都贴到人身上了,奸而后杀,找人顶罪,来个死无对证,许颐,你说,你的法就是为了保护匡扶这种人吗?就该让长安君一剑将他杀个对穿,这种人就该死。”
许颐叹道:“你这是人治,不是法治,若依人治,他一个太叔,奸.杀一个庶民,谁能治他的罪?”
“王上能治他的罪!”
“以权压权,比谁的权力更大吗?齐国地广千里,王上事事都管得过来吗?”多余的话许颐没说。
匡敦也知道他没说的话是什么,若有权利能一手遮天之人,祸国殃民,谁又能压?
匡敦不甘道:“可他现在也没罪!”
许颐沉默,半晌才缓缓地说,“他会有罪的。”
匡敦坐了下来,语气缓和道:“我也知道你为难,只是可惜了那女子。长安君要剥皮分尸,你既严令众人今夜之事不得泄露半字,又要揽下剥皮分尸的刑罚,颐兄,你就不顾惜你的名声吗?”
“名声?”许颐笑了笑,“酷吏?小人?”他浑不在意道,“我早没有什么名声了,刚来齐国时被荆国公子追到齐国来骂我卑劣小人,推行变法又有酷吏之名,这名声还能再差到哪里?”
匡敦叹服道:“颐兄若是卑劣小人,那我匡敦便是小人随人。”
“权力争斗就是你死我活,长安君声名日盛,又有王上宠爱,我是王上与她四请四拜入朝的,毫无疑问被算作她的拥趸,你与我一样同为老贵胄所排挤之外来臣子,自然也被算作长安君一系,齐兼的王储怎么坐得安稳,只是我想不到,他们竟敢在行馆就借刺客之名围杀。那个诸亿,从踏进西院落起就是必死的结局,只要她会说话,她就活不成。”
匡敦也道:“就差一步,卫队晚去一步,长安君就被当成刺客射杀。”到那时,齐王就算想为齐恕报仇,朝臣也会护着齐兼,齐王若强硬行事,齐国就要乱了。
匡敦道:“这长安君也真是,如此莽撞冲动行事无忌……”
许颐反倒笑了:“你就庆幸她还会冲动吧,还会被身边人牵动情绪,喜则大笑、怒便杀人、悲而落泪,等她成长到老谋深算喜怒莫测的时候,恐怕你我也得死在她剑下。”
匡敦乜他一眼,不信。
许颐失笑摇头,王者就是这样无情,他想起他荆国的老师武安君邓罕,与荆王几十年君臣相投,也曾集将相于一身,而今不也生出了罅隙,荆王掠夺他的权势时,可曾念半分昔日情意?
诸亿的死好像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长安君剑闯太叔室倒引得人议论纷纷,天色明亮后,黛阳城中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人们都知道了长安君犯上被鞭十鞭的事,也知道了奸杀长安君仆臣之人自戕,右大夫为警示众人,将其剥皮分尸,人皮填充稻草,树立在行馆前,往来出入之人无不心生惧意,右大夫许颐亲自在人皮稻草前宣法。
齐恕听闻许颐为她背下了剥皮分尸的名,对他叹道:“我听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右大夫不爱自己的名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