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向面前的白玉杯,杯中酒和他先前所饮的那些并无不同,但倒映其中的月光不再破碎摇晃,显出一种与她一致的宁静与温柔。
“游肆先前成过亲。”他轻声道,端起酒杯来,将这杯酒也饮尽了。
“还要说话留一半。”她叹了口气,“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连这些她也都不介意吗?他再次将酒杯推了过去,抬头和她对视:“但我没见过她。在我生之前,她就已经死了,我继承的记忆之中,她的身影也模糊不清。”
然而齐暖这次没有再给他倒新的酒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复又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游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要不要认自己是曾经的那个游肆?”
从始至终他就不想,但却又被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不属于他的情感捆缚着,久久而不得自清。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齐暖想,无论是封掉记忆还是用【烬余心】封掉感情,那都并不是长久之计,他终究有一天是要面对这些游肆留给他的遗产的。
而游肆的这些遗产,不管他愿不愿意认同自己是游肆,实际上也塑造了他今日的性格,缺少了这些东西,那他也就不再是他自己。
“不认。”他坚定地摇头。
“很好。”她如此说着,将白玉杯端到他的面前,示意他自己喝下。
他虽然不解其意,但依言照办。酒液入喉后,齐暖将杯子拿走,又转后去提起酒壶再斟一杯——从酒壶倾倒的角度来看,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杯了。
“曾经的齐暖嫁给了太子的牌位,曾经的游肆和另一个人成了亲。”她将酒杯递给他,却在他欲自饮之时抓住了他的手,将手拉到了自己的唇前,在他怔愣之时,如此这般饮了下去。
“但既然我不认,而你也不认,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齐暖从他的手中拿过那杯子,又像先前那般,狠狠地将白玉杯掷了出去。
在又一声清脆的玉碎声中,游肆听见了齐暖同样掷地有声的话音:
“合卺酒我们方才已经饮过了,现在我们已然是夫妻。若你后悔,这杯子就会是你的下场——听到没有?”
游肆瞳孔微缩,怎么也没有料到合卺酒竟然是这样喝的,“我……”莫大的酸涩与幸福同时在他的心中蔓延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将将吐出一个字节——
“你后悔了?觉得你和游肆还是难以割舍?觉得我没办法将你的整个心脏都填满了?”齐暖向他走近一步,极强势地逼问道。
“没有,我只是……”他有些无措地用沾满血腥的手胡乱擦着眼中再度翻涌的泪水,生怕她再误会什么,狼狈地从石凳上起身,紧紧地拥住了她——用他未沾上什么血迹的手。
他语无伦次地道:“我不后悔,我愿意的,齐暖……我真的没想到……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齐暖回抱住了他,在他的耳边轻声开口——那已经不是方才强势的语气了,轻却平静,平静之中竟然还隐约含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歉疚。
“就像你对我有所图一样,我也对你有所图的,所以我们扯平了,神君。”
他的眼前的世界忽然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已在他体内流淌着、不再烧灼的酒液忽地直冲天灵,心脏重重地一跳,他的世界转眼间被全然的漆黑吞没,在身子止不住地下滑时,游肆最后的感知是齐暖抱着他、轻轻地让他坐在石桌上。
盖因齐暖在他耳畔这么说了一句:
“此时此地此酒,乃是专醉神君之酒,饮罢昏沉入梦,非我允准,无法可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