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愈发浓郁,她身上的草药香与酒中的药草不知何时已然糅合在一起,旖旎氤氲,迤逦缱绻。
游肆发着怔,任由【烬余心】在他体内开裂成两半造成的内伤在他体内不断扩大,那些淤血涌上喉头,他微张着唇任它们流出,顺着红透的面颊流向脖颈、流入衣襟之中,齐暖却眉头一皱,她熟练地伸手想从他衣袖间掏出手帕为他擦掉那些血来,在碰到他袖子的时候,却又被他抓住了手。
“你是说……你没想过换掉我吗。”游肆定定地望着她,全身都在不受控地痉挛着,口中的血腥气愈发浓烈,“就算我……我隐瞒你许多事?”
这显见是一句废话。
齐暖坐在石桌上,翘着二郎腿与他对视,发丝被薄汗打湿贴在微红的面颊上,她抽回被他抓着,却又根本没敢使劲抓着的手,“好吧,既然你这样说。”齐暖环胸抱臂,眯着眼睛问,“那你就说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我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撤回我刚才的话?”
“我……”心上的疼痛愈演愈烈,到了不得不先处理的地步,游肆将整个身子完全转了过去背对齐暖,用自己方才抓着齐暖的那只手拉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已然是一片青紫的胸膛,“我之前封了我的记忆,现在封印解开,我想起你在未来会经历些什么了。”
他没好意思把胸膛这般景象直直地给齐暖看,但心底又希望她能像刚才一样不由分说地逼他转过身子来强行对着她。
如此这样一面期冀一面又唾弃着自己,游肆用另一只手运转灵力,像当初游邬为他安上【烬余心】一般将自己胸膛处的皮肤划开。
“沈梓文通过元寨,一直和西楚保持着联系,他这一死,西楚曾向东秦派去间谍一事也随之浮上水面,其中更牵扯到了先后薨逝的真相。”他将手探进胸腔之中,灵气绕开胸骨,在一片黏腻里终于触碰到了【烬余心】,“东秦帝大怒,欲出兵讨伐西楚,却不料西楚先发制人……这场战争打了半年,大概是因为上半年这一场潞川水患导致潞江地区粮食减产,加上五皇子贪功冒进、带着二十五万大军在天泠谷中了西楚的伏,左璋虽领兵相救,但会天大雪,从地皆寒,即便是老将也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和五皇子所率领的军队一起,全军覆没……”
或许是被他话中沉痛的未来所震慑,齐暖一直没有说话,而游肆终于将灵力完全覆在了【烬余心】上,他止住话音,闭上眼睛操纵灵力将已经裂成两半的神器从自己的心中取了出来。
“东秦帝自然大怒,又派太子同你的父兄一同领兵抵抗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的西楚军。”游肆垂着头,将被他鲜血染遍的【烬余心】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一面抬手用灵气愈和着自己的伤口,一面轻声说道,“但力战不敌,你父兄死在乱军之中被先后斩首,太子在城破后被俘,逃跑不成,最后自尽于敌营之中。”
“西楚军如此这般逼近东秦京城,当时朝中竟无人可用——京中其他人都害怕承担战败国破的后果,也害怕因此丧命。”
“就在这时候,你站出来,说愿领兵一抗,即便不成,不过史书一句牝鸡司晨而已。”
“但东秦从没有女子领兵的先例,朝臣尽管心中已经认同这样做,却还是要求你先嫁给已故太子的牌位,成为太子妃后,才能将兵权相予。”
“这之后你尽全力御敌,虽然死在了城门之前,但最后竟也守住了京城,换得了东秦之后二百年的国祚。”
游肆的胸口处虽然仍有些青紫的痕迹,然而伤势已经被他自己稳住了。身上的血腥气愈发地浓,他有些不安地合拢衣襟,半转了身子回头看向齐暖,一语不发的齐暖从石桌上起身下地,缓步转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想藏起【烬余心】,但齐暖却比他动作快了一步。
“脏——”游肆来不及制止,只看见她伸手拿起通身是血的【烬余心】,血染上她如瓷如玉的手,她拿着一半的【烬余心】蹲在了他的面前,只仰头看他,问了一句:“疼吗?”
游肆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现在的感受,【烬余心】分明已经被他取下,体内分明已经不会再有因为它而被转化成的充沛灵气,可现在盈满全身的热流又是什么呢?
他忽地想起当年他在魔君殿上之时,那些破土而出的、幽微的、略有遗憾却又满是希冀的心情。那时候掠过他脑海的碎片中,似乎有齐暖模糊不清的身影,但之后不知为何,他把这些全然忘却,也不再去探寻那些碎片究竟从何而来。
也许又是天道的手笔吧。游肆厌倦至极地猜,又很轻也很认真地向眼前人坦诚道:“疼。”
“刚才为什么不说?”齐暖将另一半【烬余心】也拿了起来,“你突然要背对着我做这些,到底是希望我过来问你这么一句,还是不希望?”
她的问题尖锐,语调却平和。游肆看着她拿着【烬余心】起身,抬步走到石桌旁将它们放在了上面,之后又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用鲜血淋漓的手拿起桌上还剩下的另一只白玉杯,再斟了一杯酒。
“……我希望的。”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这样说道,“可是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齐暖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新斟的酒推到了他的面前,“我没什么想说的。”她道,“那些事情在你那里再如何发生过,我也没经历过,上一个齐暖如何抉择,那也不同于我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