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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看了一会儿关上的大门,余不多掏出了关机了一上午的手机,略过几条未接来电,他迅速联系了医院,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将入院时间和手术时间向后延迟了三天。

搞定了最重要的事,余不多呆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自己迎来了此生最闲的时光,不用工作不用上学,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必须要去完成的任务了。只要等待明天去北京的航班,参加完首映礼就回来做手术,修理好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他的身体。

生病了才发现原来一切真的都是身外之物,交接出去的眼珠子一样珍贵的工作离了他也运转得好好的。这些年,他又是为什么会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想起昨晚季濯缨说最怀念拍第一部戏的时光,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事业,即使需要自己打热水、换衣服、热饭、在寒风中等待主演,季濯缨也觉得那样的时光更幸福吗?

余不多感觉自己亏欠了季濯缨许多,他暗暗下定决心,等到这次治好了病,他以后一定多去探班季濯缨,不让他每次都着急忙慌往家赶。

独思的静默被赵寒松的电话铃声打破,余不多早有预感他会打来,这次看病如此顺利也是多亏了赵寒松的医疗人脉,果然一接通就是赵寒松气冲冲地质问:“你没住院?手术时间怎么也推后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你人在哪?”

余不多没敢说自己就在家,他只说还有一些工作没处理完。

赵寒松听罢却发出了一声气笑,他无奈道:“小少,你要是还在上班,江超怎么找你都找到我这了?如果你真因为工作的事不去做手术,我现在就去劳动局举报施远方。”

余不多的偏头痛都要犯了,他扶着额进退不得,只能低头道歉:“对不起,寒松,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这两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等我一办完,我立刻就去住院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叹息。

“幸好你不是我的病人,不然我肯定要骂你。小少,这个病既然查出来了,咱们早点给解决了不好吗?万一,万一之后有个不好,你不会后悔吗?”

余不多握住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他的声音还是很冷静:“这个我都想过了,我不后悔。就两天,这两天的事确实对我更重要。”

赵寒松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才无奈地应允:“好吧。”

他确实是个怕死又不听话的病人,但是在看到那封邀请函的一瞬间,他就做出了选择。在看季濯缨第一部电影的首映与让季濯缨丢下大好前途去陪自己去做手术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只晚这两天的时间,就当他是晚两天才查出的病,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他也不后悔。

中学时代,余不多解过无数道竞赛化学题,他最擅长的就是化合价配平,再难的化学式到他手里最后都能完美得在中间画上等号。现在,他不过是做一样的事,在晚两天做手术与见证季濯缨辉煌时刻之间画上等号。

赵寒松的电话挂断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看清来人他后背冷汗都要倒竖。

找上门的江超似乎是跑来的,气喘吁吁的,她有热怒症,越淌汗脾气越差,她脸色简直差到极点,看到开门是余不多,愣了一愣,道:“你怎么在家?病理是好的?”

余不多只能硬着头皮给她拿拖鞋,说:“先进来凉快凉快。”

江超屁股还没挨到沙发,嘴里已经在说个不停:“不对,你要没事,赵寒松干嘛那么火大?”

她接过余不多倒的水,告状一样演绎赵寒松的口气:“我问他你去哪了,是不是在住院,你猜他怎么的,他跟吃了火药似的,冲我嚷嚷:‘这事得问他自己!你有本事就赶紧给他逮来!’。我去,干外科的品行这么差吗?现在行业已经变天了好吧,我们干医药的也没必要巴结他们了!”

“都怪我,你不要生他气。”进一步具体知道了自己惹出来的事端,余不多更觉抱歉了。

江超放下了水杯,面色凝重地看着他,问:“所以病理还是不好?”

余不多点头。

他也是刚发现江超从昨晚就开始给他发消息问他结果如何,大概是已经忍了两天忍不下去了,因为要是好的,余不多早就该告诉她了。

“那后面怎么处理?这肯定没办法保守吧?”江超明显慌张起来。

“大概要切二分之一的胃。”余不多实话实说了。

“唔…”江超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声,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就被哭泣盖了过去,她应该是担心了许久却还是得到了不想看见的结果,压抑的情绪直接冲了上来。

患难见真情,这么多年执着于顶撞他的下属以及师妹,在他受难时刻也会如此着急和难过。

“你怎么比我还胆小?只是切胃而已,大概率切完就好了,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余不多微笑着安慰她。

“我胆小个屁啊!我就是觉得你太可怜了!”江超抹着眼泪骂道。

“我有什么好可怜的?”余不多有些奇怪地给她递纸。

江超超级巨大声地擤了鼻涕,抽了抽,说:“你就是很可怜啊,当年在一中的时候就是,其实所有学生都知道你家境不好,成天郁郁寡欢的,独来独往的,和谁都玩不到一起去。我看你竞赛名额被占了还以为你被排挤了,结果后来发现你就是单纯不喜欢和其他人说话而已,说你清高吧,找你问点问题帮点小忙又从不拒绝,我们都以为你在为家里的事情伤心也没法安慰你。后来好不容易考个状元,还没进大学,父母去世了;上班没两天,外甥女得白血病了,每天忙来忙去好像都在为别人而活,孤孤单单的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余不多没想到江超会从陈年旧事开始说起,也没想到他默默无闻的学生时代在外人的眼里会是这么显眼突出的存在,这些听起来坎坷悲惨的往事在当事人余不多那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眼见着日子好起来了,终于遇到一个那么喜欢你的和你也喜欢的,怎么又生病了。”江超拿了张新的抽纸擦拭着眼角,说:“其实,我早就怀疑过你是不是gay,但是你无论和男的还是和女的都不来电。我一开始瞧不上季濯缨,本质上还是瞧不上你的品味,实在想不通你最后看上的居然是一个徒有年轻貌美的关系户富二代,我以为你这种高智商忧郁男同会更喜欢成熟高知温柔型男。”

余不多暗暗吸了一口气,江超的眼泪让他差点忘了她的眼毒嘴利,她几乎歪打正着。

“不过,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季濯缨这小子确实不是一个空心花瓶,虽然有点富二代的臭毛病,但是他的心肠还挺热的,很值得你疼他。”

听到江超难得夸赞季濯缨,余不多由衷笑了起来,点头说:“是的,他真的特别善良可爱。”

江超瞥见他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调侃道:“就是有点不聪明。”

“濯缨的聪明在别的地方。”余不多不认可她的说法。

“哼,好吧,反正我这个外人没看到。”江超脸上泪痕还未干,她又想起来什么,说:“是有点小聪明,他在外面拍戏的那段时间,经常偷偷问我你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不就是旁敲侧击查你岗吗?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会拿捏他的。”

余不多的笑僵硬在脸上,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是他们断联的那段时间,季濯缨原来有一直偷偷关注他,而他却浑浑噩噩以为快要彻底失去季濯缨了。

“是我有的时候让他没有安全感。”余不多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是心里已经开始有些难受起来。

“正常,你们差七八岁呢,年纪小的一方都这样。”江超一副恋爱老手的派头,直摆手:“年纪小的都是更恋爱脑一点,满脑子都是粉红泡泡,要不然你们这才谈几个月,季濯缨连跟你在哪结婚都想好了。”

“你说什么?!”余不多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超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有些勉强地扯着嘴角笑道:“就是他前段时间跟我说,他以后想跟你在国外结婚,就是还没想好是在拉斯维加斯还是在欧洲,问问我哪个好……哎、哎,师兄,你怎么了?”

明明是在江超的面前,余不多的眼泪还是无法自制地夺眶而出,他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说给自己听:“他还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怎么没有听他说过?为什么不对我说…”

都怪他,是他让季濯缨不敢对他说起他们的未来,想和他结婚的话可以对外人说却不敢对他说,因为怕从他的脸上看到不想要的答案吗?

可是明明我也爱你啊。

直到此刻,余不多对生病这件事真正感到巨大的悲伤,要是他治不好,真的死了怎么办?他舍不得季濯缨,不想离开季濯缨,他还想和他在一起许多年,看他实现梦想,看他长到自己现在这个年纪会是什么样?

明明是在江超的面前,余不多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哭得越来越厉害直至肩膀颤抖。他想到季濯缨从一开始就忍着他心里有别人的委屈,想到季濯缨居然愿意和他结婚相伴一生,更觉得一会儿得心理疾病一会儿得癌症的自己是如此的面目可憎和没用,他越是下定决心要给季濯缨幸福,命运越是给他增设重重阻碍,他到底该怎么办?

江超第一次见平时不苟言笑的余不多哭,还哭得这么伤心,震惊之外很快就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大概共情到余不多在伤心什么,也跟着重新抹起眼泪来。

相识十几年的师兄妹,人生第一次相对而泣,场面好不悲伤中又夹带着些许命运弄人的滑稽意味。

难过了没多会儿,江超重新抓住了重点,她回过味来,质问余不多为什么已经确诊不赶紧去住院做手术,难怪赵寒松那么大火。

余不多不想直说,他知道别人肯定理解不了他的想法,可面对面的逼问下,他最后只能承认他是想去参加完季濯缨的首映礼再入院。

果然,江超一副想骂他但是又没法骂的愤怒样子,只能用手在脸上搓来搓去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还能瞒着他?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他拿到奥斯卡影帝你再去做手术吗?!”江超到底是没能压抑住怒火。

余不多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他好像无法解释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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