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献一连在宫中待了三日，昨日立太子的诏书刚刚昭告天下，只等着举行立嗣大典祭天酬神，却在今日一早传来了人皇病危的消息。

一般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能传出来的病危消息都是真的快不行了，等着人去送终。

林献作为太子自然也被请去了。

牡丹跟着林献又一次来到人皇寝宫，宫殿外汉白玉石通铺的地面上洋洋洒洒跪了满院子燕瘦环肥的嫔妃，全都捂着帕子哀哀哭泣，不知道是哭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还是哭殿内那个濒死的帝王。

牡丹着实吃了一惊，人真的很多，多到抬眼望去全是梳发不一的脑袋，多到殿前场地跪不下，好些妃子跪到了角落和宫殿外面。

“你这位人皇叔叔怎么会有这么多嫔妃？”牡丹惊讶发问。

林献目不斜视，只在心中默默叹息，语气低沉回牡丹的话。

“你看到的并不是全部，这些只是有名有姓有身份有地位的嫔妃，还有许多熬不过人皇早早逝世的后妃，以及更多无名无姓的宫人。”

牡丹被惊掉了下巴，“他是不是有瘾啊？”

林献边走边嗤笑，“你可以当他有，不过是不信邪，非要证明自己有生育后代的能力，他身有缺陷，但他偏偏是世间最有权力的男子，所以这些女子全都因他的欲望而遭罪。”

牡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何其可悲。

进入寝宫内室，龙榻前还是跪着一大群人，有伺候的宫人和御医，也有朝中重臣和受宠的后妃，全都将自己全身的注意力投射在那个奄奄一息的人间帝王身上，生怕听漏了事关自己的利益，不像是有感情的样子。

有人提醒还吊着一口气的人皇，说太子来了。

人皇闻言强撑着力气睁着下垂的眼睛向林献看过来，有人给他让开了位置，林献抬步靠近人皇，身后还跟着牡丹。

“林献啊，你……你还是来了……”人皇一席话说得艰难。

林献觉得奇怪，他快去世了，他到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虽是如此，但林献注视着人皇的眼神中无悲无喜，就像是一个仅仅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死去一样，他们的叔侄情分早在他一次次想加害于他时消耗殆尽了。

林献平平淡淡问了一句：“陛下感觉如何？”

“不好了，很不好。”这种时候了，人皇也不跟他打太极、兜圈子，“孤马上就要死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被将死的帝王这样质问，林献语气仍然波澜不惊，“陛下这就说错了，您若崩逝，身为子侄，献应悲痛，身为储君，孤应惶恐，无论哪个身份都谈不上得意。”

人皇喘气声如雷鸣，挂着一张脸皮的苍老脸庞胀红发紫，眼见着就要上气不接下气了。

几个随侍的御医连忙用药扎针推拿帮他顺气，却也不敢让林献停止刺激人皇。

一通折腾下来，人皇一口气终于顺下来，却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嫔妃们的哭泣声加大，嗡嗡扰扰，有人甚至嚎哭出声。

人皇顿时怒了，扯着脖子嘶吼，“滚！让她们都滚，孤还没死呢！”

内监们出去清场，外面哭丧声戛然而止。

“你们都出去，林献留下。”人皇强行下命令。

内监、御医、朝臣、后妃一群人呼剌剌退出去，屋内只剩下喘着粗气的人皇，站在床前的林献，和默默守在林献身后不发一言的牡丹。

片刻后，人皇看向牡丹，疾言厉色道：“你也出去。”

牡丹拒绝，“人皇想说什么便说吧，我只当听不到，我与你们毫无利益相干，不过是羽衣道君请来保护她道侣安危的帮手罢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在人皇眼中，此人一次两次无数次挑战他的权威和底线，视皇权如儿戏，把他这个人皇当空气，全都是林献授意的，所以他再也忍不了了。

破口大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是皇宫，孤还是人皇，天命所授，岂容得你在这里撒野！滚出去！”

牡丹没料到她会被骂，前行两步就打算跟人皇理论理论，还是林献给拦下了。

有一句话他说对了，他是天命所授的人族帝皇，受天道保护，只要他还没死，常人是伤不了他的，而妄图损伤他龙体的人却会遭到天道守护力量的反噬。

人皇转向林献，“孤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是皇族秘辛，此人不能旁听，林献如果你尊重人皇这个位置，尊重你的姓氏，尊重你的出身就让她出去。”

生怕林献不从，或者又找什么借口搪塞，人皇还搬出了白羽。

“哪怕是你夫人羽衣道君在此，她也没有资格听闻。”

林献在判断风险，从他们进来，到人皇不甘质问他，再到他无力气急斥责哭泣的后妃们，然后赶所有人出去，独留下他谈话。

他所有行为都符合一个将死的、不甘心的、满腹遗恨的人皇的标准。

而且以他的能力，现在也翻不出什么天了。

林献确定没有危险后，让牡丹在门外等候。

牡丹脚步都踏出去了，又拐回来。

她想到白羽的声声叮嘱，她把人交到自己手里就是要保证万无一失的。

可万一就是这次她“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了呢？

林献疑惑，不解地看向牡丹，意思是问她还有什么事吗？

牡丹抬手幻化出一朵秾艳的绯色牡丹花，递给林献告诉他：“这是我的本命法器，遇到危及性命的险境，它无论如何都会护住你的心脉，小鹤把你交给我，我必须把你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她。”

林献伸出手掌，牡丹花法器自然而然地听从主人命令融进了林献的掌心，暂时守护他的安全。

床榻上，人皇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似在笑话他们小题大做。

牡丹没理他，大步出了寝宫。

林献转身再次面对人皇，想听听他到底想和自己说什么皇族不能外道的秘密。

人皇目线上抬，直视床帐顶棚，突然问他：“你可还记得你父亲？”

林献的父亲是人皇的兄长，像这样的兄长他还有很多，只是林献的父亲是不同于其他兄长的存在，只不过人皇最后亲手了结了这个他最敬重的哥哥。

“不记得，王父逝世时献尚在襁褓中，与乳母和母亲亡命天涯，她二人相继倒在献面前，献被师门发现带回去教养成才，是以更多的记忆都与皇族无关。”

人皇听得出林献话语中的敷衍之意，知道他不想跟他深谈。

他装作躺久了想翻个身，右手撑住床榻，努力将自己翻成侧躺的姿势，实则手已经摸上了床板上的机关，蓄势待发。

人皇黯然神伤，感慨道：“你不知道也好，总之过去种种都是孤对不起你父亲。”

“陛下这个时候要忏悔，不觉得晚了吗？”

“忏悔？”人皇觉得可笑，“那是输家才需要做的事情，孤是最终赢家，就算再来一百次，孤也会做出千千万万次相同的选择。”

他没有半点悔过之心，林献蹙眉，“那陛下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孤为了人皇之位已经对不起你父亲了，现在却还要再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孤的好哥哥真是到了地下也能帮孤，孤怎能不感怀？”

人皇假模假样地说完这句话，林献就已经提起警惕之心了。

他灵力凝聚，攻势正要发出，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人皇扳动机关，林献脚下突然冉冉升起一块祭台，祭台上用诡异的纹路刻画着奇异符文，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术法显化。

那些符文涌现出的力量顿时笼罩住林献，把他凝聚起的灵力抽调出去，将他放倒束缚在这块冰冷腐朽的祭台上。

“人皇陛下原来是冲着我来的，你到底想做什么？”林献觉得自己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下了，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人皇究竟想做什么，原来又是故技重施。

林献冷笑，“陛下就不怕动了我，我夫人会直接要了你的命吗？”

“她没时间了。”人皇口吻极其笃定。

说完眼神热切地望向林献身后，“先生出来吧。”

一组柜子缓缓被推开，密室中走出一个黑衣人，他出来后看了一眼祭台上的林献，面向人皇说：“没想到你动作还挺快的。”

人皇：“都是先生设计的机关精妙，才让他没有逃跑的机会，那我们开始吧？”

黑衣人走到林献前面，林献终于看清他的身形，可惜他带着面具，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模样，也分辨不出他是什么人？属于哪一方势力？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黑衣人一眼看破林献想一边问话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其实手底下在拼命传信求救的做法。

直接打破他的幻想，“别挣扎了，此处空间在规则法则之外，无论是门外的人还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人都听不到的你求救，包括你手上的保命法器。”

人皇贪婪的眼神扫过林献全身，笑得全无人态。

“至于我们想做什么，当然是拿走你健康的体魄、长久的寿命了，孤乃人皇，理应千秋万载，不死不灭！”

规则法则之外？

林献心想，也就是说他被隔绝了，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权力。

紧接着那黑衣人对他出手，一股诡异的暗色气息席卷祭台，白羽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全都涌上心头。

林献厉色瞪向黑衣人和人皇，“你是魔族？陛下竟然和魔族狼狈为奸，你对得起你的出身和姓氏吗？”

“先生，快点动手！”人皇催促。

林献发现自己对魔族的攻击竟然毫无还手之力，逐渐在祭台摄魂中失去意识。

临死前他想到他若死了白羽怎么办？

魔族来了，没有他在身边，她要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刀霜剑，或许人族也会在人皇的带领下投靠魔族，背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