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很冷,白羽裹紧披风戴上兜帽,避开人群,按照她前世有记忆的皇宫布局去找太后的宫殿所在,但是很不巧,长安和金陵宫殿不是一个风格,她走到花园里迷了路。
天黑又没有人掌灯,白羽只能摸索着前进,转过一条曲折回廊,白羽突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没看清是谁,她脱手就祭出小扇,扇风前推,却被对面的人很轻松的化解了,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羽正要用力挣脱,却听那人道:“小鹤,是我!”
这世间叫她小鹤的也只有那么三个人,于此年此月,在此时此地的不做他想,只有牡丹。
白羽收回扇子,凑近了去看,她发髻上金光闪闪,衣裙也是华丽无比,白羽伸手推了她一把,抱怨道:“怎么是你,吓我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和吴界都出来了,想着应该有什么要紧事,所以就找了个借口也跟着出来了,你俩有什么事?”
白羽摊手,“我也不知,我是看吴界出来了,想知道他去做什么,就跟着出来了。不过,我猜测他应该是去找太后了。”
“找太后?”牡丹四处打量,疑惑道:“那你怎么在这?这不是去太后宫里的路啊。”
白羽沉默。
“我迷路了,不行吗?”
“噗哈哈哈!”牡丹实在没忍住笑出来,眼看白羽要恼,她才收了声,语气仍然带着未散的笑意说:“你又没来过皇宫,当然不认识路了,这里我熟,我带你去好了。”
白羽哼了一声,跟着牡丹走另一条路去了太后宫里。
她们过来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虽说前殿有宫宴,大家都去了前面也能说得通,但不至于太后宫里一点声音也无。
牡丹带着白羽提身上了房顶,视野拉大才发现进入内宫后,宫女侍卫齐刷刷躺了一地,院子里连一个会喘气的都没有,白羽心中忐忑地想,这些人不会都死了吧?是吴界杀的吗?
她们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外,这里似乎是太后的寝殿,门口处躺着两个宫女,白羽和牡丹躲在窗下偷看内室。
一个持剑的男人背影,剑指一名跌坐在地的老媪,形式紧张,但却没有一个人能来劝和。
男人是吴界,白羽不知道他怎么把剑带进宫的,老媪是除去华贵外裳的邺太后。
要说邺太后这一生也算是战功赫赫。她生于富贵,长于淑室,幼时有同胞姐妹相伴,待到成人,嫁的是一国太子,顺理成章成为皇后。有孕后姐夫造反,皇帝派她去劝降,生下龙子后,孩子夭折,她与胞姐商议换子,可谓胆大包天。说服姐夫献降后,带着换来的皇子回宫,这孩子被封为太子,此后几十年波诡云谲,她在宫里安安稳稳撑下来,熬死了皇帝,斗倒了几个高门大户出身的嫔妃,也死了几个生在她儿子之前皇子,待太子登基她就是万民敬仰的邺太后,活到了七十多岁的高寿,晚年丧子,但她的女儿又登基了,她还是高高在上、权柄在握的太后。
难以说幸还是不幸。
屋中人说:“予这一生,什么风刀霜剑都过来了,没想到老了老了竟被你这无名小辈这般欺辱,你究竟是何人?谁派你来的?报上名来。”
吴界的声音冷得像萃了一层寒冰,白羽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邺太后还懂江湖上的规矩。那就说说吧,四十多年前,你是怎么屠了谢氏满门的?都有谁参与?动用了江湖上哪方势力?”
吴界话落,白羽震惊,当年谢家灭门之灾竟然是邺太后做的!
邺太后厉声质问:“你是谢家人?你究竟是谁?”
“知道我的身份,邺太后就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你究竟是谁?”邺太后又问了一遍。
“我名谢春朝。”吴界用鼻息笑了一声,嘲讽道:“恐怕邺太后贵人多忘事,已经忘了谢春朝是哪号人物,那我就让你知道个明白。我父亲是已故的长定侯谢明,我母亲是安阳长公主赵娴礼,我是与永安侯府沈家女有婚约的谢明长子谢春朝。”
吴界说:“邺太后现在想起来了吗?”
“你,你……”邺太后被震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了半天才惊愕道:“你竟然还活着?”
“上苍有好生之德,我当时年幼且没有作恶多端,老天是不会让我白白去死的,这不是回来找你索命了吗?”
吴界的声音阴测测地响在白羽耳边,牡丹跟她小声解释道:“安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妹妹,一母所生,因爱慕谢侯年轻英俊、才华出众,成人之后由先帝赐婚下嫁谢侯。”
惊天秘闻!
吴界竟然跟赵乾皇室还有这样的渊源,岂不是说他和城固长公主也就是如今的皇帝是表姐弟关系,牡丹按照亲缘关系应该管吴界叫姑表舅父……
真是,好混乱的关系啊。
邺太后冷笑,“予不信神佛,你也不用说这些神神鬼鬼的来吓唬我。予这一生活得太久太长,见证了很多人比我走得早,予少年丧母、青年丧子、中年丧夫丧父、老年丧子又丧姊。只觉‘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惟觉祭文多。’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也不想计较了,你答应我!替我杀了安王和安王世子,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吴界:“好,我答应你。”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轻易!”邺太后反应很大。
“我答应你了,说吧。”
“哈哈哈!”邺太后仰天大笑,像是受重创之后能狠狠报复的癫狂一般,“你一定不知道这事还有你好岳父的手笔吧?”
吴界持剑的手一顿,白羽心头悚然一惊,吴界本名谢春朝,谢春朝与沈言晴自幼有婚约,那吴界的岳父就是永安侯,永安侯是参与谢家灭门惨案的罪魁祸首之一,那沈言晴就是他仇人的女儿,他还替沈言晴养孩子,那她就是他仇人的女儿的女儿,他们是世仇?
邺太后快意得很,她用苍老年迈的声音继续说:“当年安阳和谢侯夫妻和睦,有了你之后更是情深,谢侯和永安侯当时也很有交情,两家儿女年纪相差不大,就约定了儿女亲家。因为关系亲近就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事情,永安侯发现谢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他是个趋利避害到极致的人,那个时候先帝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太子势头正盛,我邺家权势也是如日中天,他当然很快就倒向我了。我为了这个秘密不暴露,自然是要除掉谢氏满门的,只是可惜跑了一个你!”
“永安侯我本来也是打算铲除的,只不过他很识时务,这些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就连他亲自选的女婿也摊上这件事,他都能壮士断腕至此——舍掉自己的刚生产的女儿和刚出世的外孙,他都这么懂事了我当然选择放过他了。但是安王他必须死,我的雍儿,我的雍儿一定是他杀的,他母亲那个贱人生前就与我多有不睦,前些年不知道从哪里挖到了这个秘密,四处散播流言和予作对。如今雍儿一死,蒋家没落,就剩我的城固苦苦支撑,安王竟然还把沈家的儿孙塞给公主做驸马,他们想做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答应我替我杀了安王和安王世子!”
除夕的夜风寒冷,宫人躺在地上久了会在晕厥中冻死,吴界惦记着白羽还在窗外受冻,快速结束这场对话。
“我会取安王和安王世子的性命,但不是为你,永安侯的命我也预定了。”你的命也是。吴界在心里默念。
一阵风过,屋中只剩穿着家常衣服的邺太后,仿佛刚才被人剑指头颅是她的一场噩梦,她梦到姐姐来接她了,没有怪她把雍儿害死了。
白羽和牡丹听到话题要结束,刚想偷偷溜走,两人的后领就被拎住了,吴界带着她们远离了安静阴森的太后寝宫,来到外面,牡丹战战兢兢一抬头,喊了一声:“表舅父好。”
吴界脚下一个趔趄,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扔下牡丹,白羽连忙跑过去在背后扶住她,用谴责的目光盯着吴界,转而又想起她是他仇人的女儿的女儿,谴责的目光也变得不那么光明磊落。
吴界看着牡丹,很严肃地说:“公主别乱叫,我名吴界,与皇家没有任何关系!”
远处一连片烟花升空,吴界说:“先回去吧,我们出来太久恐怕会有人找过来,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果然他们三个先后回去,牡丹就被帝后揪住问她去哪儿了。
除夕夜宴一直持续到子时散场,白羽跟吴界一起坐车回府,明明已经很困了,但就是没有睡意,她几次看着吴界欲言又止。
终于,吴界忍无可忍,问她:“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白羽把披风的毛领解开,把自己脖子凑到吴界面前,试探问他:“你有没有想杀我的冲动?”
吴界伸手去探白羽额温,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疑惑出声:“你也没发烧,怎么开始说起胡话了?”
看吴界确实没那意思,她又默默系好披风系带,冷静地说:“我在外面都听到了,永安侯是导致你家被灭门的主要元凶之一,我母亲沈言晴是永安侯的女儿,你还替她把我养大,我是你仇家的后人,我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
车厢里并不昏暗,四周嵌有烛台,吴界能清晰地看清她的眉眼,她和沈言晴越长越像,如果没有那些变故,这就应该是他的女儿。
“那我问你。”吴界说:“既然你刚才什么都听到了,我说我要杀了永安侯,他是你的外祖,你会阻拦我吗?”
白羽思忖后,摇头。
“不会,你要杀他,那是你和他的仇怨,这与我无关,我不会介入你们的因果。虽然照亲缘关系上来讲永安侯的确是我外祖,但我不当他是外祖,他就不是我外祖,我名白羽,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好女儿!”吴界一把把白羽搂进怀里抱住。
自从她七岁之后,除了逃亡路上,吴界很少再这么亲密地抱她,白羽闷在吴界怀抱里,就听见他在她头顶说:“太后、安王、永安侯、安王世子。这些人我都要取他们性命,你一个也不用管,你就安安心心在京城享乐一段时间,待此间事了,我们父女一起去浪迹江湖。”
安王世子,她师父,吴界也要除掉他吗?
虽然还不明确那到底是不是她师父,上一世师父是太子,叛军作乱,她陪他一起对敌战死,这一世,他是安王世子,他们好像站在了敌对阵营里。
如果她让吴界不要杀安王世子,那么就会死很多人。
她到底要不要干预师父的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