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小姐扬起明艳的笑容,从容地走上前与他打招呼:“莱农,好久不见。”
莱农嘴上抱怨着,人却已离开座位,拉开自己右手边的软椅绅士地请她入座。
艾尔小姐欣然接受好意,摇着折扇施施然坐下。
莱农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又与科菲握了握,示意她可以坐在艾尔小姐的另一侧。
最后他对落后两人半步的伊岚点头致意,和善地说:“伊岚小姐,初次见面,请坐。”
他知道伊岚,作为庄园的主人知道艾尔小姐带来的新女伴的名字并不奇怪,但说不上认识。
圆桌边只有7张软椅,莱农·嘉比左边已经坐了三人,右边艾尔小姐和科菲也已落座,留给伊岚的位置便只剩下她面前的这个。
她道了声谢,挨着科菲坐下。
座位有7个,如果没有她就差一个人。
今夜的客人都是为慈善拍卖会来的,现在宴会厅里社交场子正热,若是临时起意组的牌局,想要凑够7个牌瘾大到宴会才刚开场就离场的人还真不容易。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艾尔小姐才要把她也带上来凑数。
出于礼貌,她扭头看向坐在自己右边的陌生男人,原想和他问个好,却发现他低着头,并没有朝这边看过来,对她们的到来漠不关心。
伊岚咽下了快到嘴边的话。
她注意到男人交叠压在膝上的双手神经质地抽动着,他的注意力此时完全用在控制自己的动作上,好像手底下藏着什么怪物,正拼命要撞出来。
他弓着背,肩膀紧绷,指尖蜷缩,显然费尽了心神,但两只不听话的手却依然无法克制地颤动。
男人唇色发白,浑身散发着焦躁的情绪。他的状态很明显不正常,但一桌人都视若未见,谁都没有开口询问。
伊岚扫了眼众人的反应,乖觉的收回目光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心里却难免生出戒备。
除了艾尔小姐和科菲,桌上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和她不同,艾尔小姐和科菲显然是知道他们的。除了伊岚身边这个魂不守舍的男人,另外两人都纷纷笑着朝艾尔小姐打过了招呼。
莱农·嘉比左边的男人染着惹眼的半金半红阴阳头,五官样貌与他有七分相似,坐姿随意张扬,对他及艾尔小姐说话时不拘行迹,大概是他家中亲近的血亲兄弟。
相比起来,另一人谈笑间就斯文稳重许多,瞧着文质彬彬,说话也更谨慎些,总像留着余地,大概只是莱农·嘉比的普通朋友。
这些念头转瞬即过,其实也不过是伊岚的猜测。
因为他们彼此都认识,没人会特地为伊岚做介绍,也不会有人多此一举特地引介她,于是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一步。
他们不在乎她是谁,也不在乎她是否知道自己是谁。
众所周知,艾尔小姐喜欢新鲜玩意儿,对人对物一视同仁。
她带在身边的玩伴流水似的变动,换得比珠宝首饰还勤。
毕竟喜欢的珠宝从选材到设计再到定制完工等上个把月在所难免,但能供她取乐的人却遍地都是。
上次参加这样的牌局时,艾尔小姐身边跟着的或许还是那个不久前刚被扫地出门的帮厨泰迪。
伊岚正是为顶他的缺才得以住进艾尔家的。
那人是从厨房后门被抬出艾尔家的。
伊岚没见过他,听说年轻人为了讨艾尔小姐欢心与人争风斗狠,可惜技不如人,离开时人已经废了。
莱农·嘉比招呼众人坐好,又说自己已经好久没玩过牌了,手生,一定要先玩一把热身局。
科菲侧过身来,在伊岚耳边小声说起游戏规则。
伊岚边听着,边不由自主被面前的牌桌吸走注意力。随着莱农·嘉比一番操作,原本透明如玻璃的桌面逐渐开始变色,从中心荡开涟漪,从里向外慢慢转换成完全不透明的金属。
桌面中央下陷,落下一圈空洞,取而代之伸出来的是只机械臂,手里抓着一叠纸牌。
“规则很简单,一人坐庄,剩余六人两两一组。”
科菲言简意赅说:“发牌是随机的,每轮每人七张牌,每人每次打出一张同花色的牌,只有庄家可以换牌,最先达到目标积分者赢。”
伊岚听着,直到科菲不再开口,才发现她已经说完了。
“……”
就这么两句话也叫“可以教你”?
第一局是热身,莱农·嘉比自告奋勇要做庄,自然没有人反对。
伊岚忍不住追问:“怎样才能拿到积分?”
机械臂开始发牌,科菲摸起自己的纸牌,淡声道:“配合你的队友,阻拦庄家得分就行。”
她一定会有队友吗?
她看一眼科菲,不再问了。
以莱农·嘉比为中心,他左右两边的人依次对称配对,伊岚的队友不出意外地分到了坐在她右手边的男人。
男人全程心神不宁,而她连规则都没弄明白,两人毫无默契,可以说是输得落花流水。
一局结束,庄家赢了个痛快,而伊岚只勉强知道了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牌,积分自然是垫底。
艾尔小姐整局积分排在第二,仅次于庄家。她心情大好,瞧见伊岚惨状,乐不可支。
“慢慢练着学吧,伊岚~”
艾尔小姐摇着折扇,阔绰地给她兜底:“放心,今晚你的输赢都记在我账上。”
“呦——”
莱农·嘉比戏谑道:“大小姐今晚心情不错?”
众人笑起来,莱农·嘉比指着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怂恿道:“涂先生远道而来,原本说自己不会打桥牌的,被我硬拉来作陪,怎么样?大小姐,不如替我朋友也包个账?”
阴阳头听他这么说也来了劲,跟着起哄:“那我呢,我也要!”
艾尔小姐白了眼阴阳头:“哼!你少来这套,今晚我指着赢你呢!”
她看向那位涂先生,眨了下眼,突然倾身笑说:“不过正好,涂先生要是愿意和伊岚一组带带她,今晚你们俩输了都算我的,就当我替伊岚给你付学费了,如何?”
涂先生笑了两声,欣然应下。
阴阳头还在嚷嚷着不公平,莱农·嘉比倒是生怕艾尔小姐反悔似的,连忙做主拍板:“哈哈哈!好!就这么说定了!”
涂先生扭头朝伊岚挤挤眼,轻快地说:“伊岚小姐,那就请多指教了。”
伊岚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输赢用什么计量,但知道艾尔小姐会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们用来游戏的单位她绝对承担不起。
她一穷二白来到艾尔家,明面上有的都是奎丽娜尔女士按例发给她的,艾尔小姐心里有数,这是她作为玩伴令雇主感到舒心的“福利”,说明艾尔小姐对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她笑而不语,一副听凭艾尔小姐安排的样子。
伊岚和涂先生的座位之间正巧隔着神经质的男人,这番插曲里,她发现他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热身局结束,接下来的游戏要正式计算输赢,机械臂开始为众人分发筹码。
赢家换庄,莱农·嘉比这局不能再继续坐庄,按规则本该换上上一局积分最末的人。
上局垫底的人是伊岚,但她已经被安排要和涂先生同组。
庄家不能是两个人,所以只能按积分推给倒数第二名。
倒数第二名是伊岚上局的队友,那个神经质的男人。
“奥力维,这局你来坐庄好吗?”
莱农·嘉比微笑着询问。
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可他定定地看着对方,莫名叫人感到难以拒绝的压力。
这是他今晚对神经质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男人终于抬起埋了整晚的脑袋,对上莱农·嘉比的目光,他触电般肉眼可见的一抖,视线很快闪躲开。
伊岚看见他压在膝上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好像那底下的怪物终于要按捺不住。
“好……好的……”
奥力维努力吞咽着,干涩的嗓音像被大锯剌过,他重复道:“我、我来坐庄……”
不像是答应了和朋友一起参与游戏,更像是被讨债的人遇见了债主,他惶恐惊惧却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