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岚简单收拾一番,走到镜前确认自己的着装没有问题,才回到客厅推开房里唯一的一扇窗户。
305是尾房,虽然室内布局和其他房间差不太多,但因为位置受限,窗户只能开在客厅的背景墙侧。
窗外没有平坦的人造草地,没有规整的灌木园,也看不见宫廷式的喷泉造景和辽阔的远山。
这扇窗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一棵旺盛的红枫,树冠广覆,火红的枫叶在阳光下翻涌着粼粼波光,几乎要扎进窗子闯入室内的繁密枝叶霸占了所有窗景,将企图远眺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伊岚盯着这株巨物瞧了好一阵,喟叹一声,重又把窗户关上。
她坐回沙发上,喝了半杯水,默背了两遍药方,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她朝门口望了眼,起身闲步踱至门边。
几乎就在她站定时,门外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人敲响了3楼客人的房门。
伊岚倚在门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门缝中隐约听见开门声、交谈声。当听到科菲的声音传来时,她用刻意放缓的动作拉开了面前的房门。
“有什么事吗?”
她走出门外,朝聚在301门口的几人摆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微笑问。
“你来得正好。”
背对301大门、站在几个庄园侍从对面的科菲听见动静扭过头,朝她示意:“晚宴刚开始,艾尔小姐不想出席热场活动,打算先去和莱农先生打会儿牌,你也来吧。”
“打牌?”
“是,计分桥牌。”
似乎看出她的迟疑,科菲说:“很简单,我可以教你。”
端着托盘的庄园侍从们突然弯着腰碎步从门口退开几步,301屋内传出艾尔小姐嗔怪的笑声:“真是的!科菲,我们伊岚才不是笨蛋呢~”
艾尔小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出门外,故作责怪地斜睨科菲一眼,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下一杯盛满醉鹊花果酒的透明高脚杯,扭身隔着走廊朝伊岚遥遥一举。
她换了身轻薄的酒红色长纱裙,垂坠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甩在脚踝处打了个旋,勾勒出动人心魄的风情曲线。
她抿了口酒,孩子气地摇摇头,伸手从托盘上又抓起冰块塞进嘴里,咬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这才心满意足地仰头饮尽杯中酒。
伊岚注意到艾尔小姐不仅换了着装,还抽空改了妆容,她去掉所有饰品,那张脸从张扬肆意的玫瑰变成了娇艳欲滴的蔷薇。
艾尔小姐俏皮地朝伊岚眨眨眼,刻薄地说:“宴会厅里的人多得能送进罐头厂养活一整颗难民星,除了消耗仓库里的陈酒和积压的蛋糕,我真不知道莱农请他们来做什么!我敢保证,那群人里能付得起今晚拍卖会起拍价的人一个也没有。”
“说什么热场活动,简直无聊透顶,这种事交给有余力的人去做好了,我可没那种忍耐的本事,还不如带你们去打牌有意思。别担心,打牌没什么难的。”
她放下酒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让两人等着,很快转身又回了房间。
艾尔小姐的姿态动作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好像不久前她不曾因为房间分配的问题闹过不愉快。
不,甚至可以说她看上去心情还算不错。
这位小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情绪内敛的人了?
伊岚去瞧静立在301门口的科菲。
科菲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模式化微笑,笑意不及眼底,自然也不是真心。艾尔小姐离开后她便没再说什么,显然是觉得没有向她解释的必要。
“我们现在就走吗?”
伊岚问她。
科菲点了点头:“是的。”
“好的,”伊岚略显匆忙地退回门内,抱歉地对她说,“那请稍等我一下。”
她掩上门,特地没有关。
退到门外人看不见的时候,伊岚慢下动作,走到门后只一步远的地方拿起一直放在那里的手包。
她停在原地等了等,才出门给305房间落下锁。
艾尔小姐收拾好出来,发间多了条酒红色的缎带。丝绒缎带被编进浓密的红色长发之间,盘在后脑勺上打了个松逸的长结,露出她光洁的半截后颈。缎带的尾端斜搭在主人肩上,垂到她雪白的胸脯前。
她扬起蜜渍过的甜腻笑容,告诉伊岚她们要去的地方就在楼上。
侍者恭敬地走在前面引路,将她们带到4楼尽头后,躬身替她们拉开一扇大门。
“都说莱农·嘉比的棋牌室里大有乾坤呢,是不是,科菲?听说他还大言不惭放话说不管谁去都能玩得尽兴,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艾尔小姐将折扇掩在唇边,边朝里走边饶有兴趣地说。
伊岚察觉出她语气中流露的难掩兴奋,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大开的房门,意识到这里就在她的房间正上方。
想到这,她努力抑制住回头寻找401房间的欲望,埋头跟在科菲身后快步走了进去。
同305一样,她们走进的这房间并不大,甚至因为不作客房使用,厅内没有隔出卧室,没有遮挡,整个房间几乎一览无余。
地毯、壁炉、挂画……虽说布置得十分用心,风格强烈鲜明,可以说别有一番异域风味,一应物什与楼下相比也富丽堂皇许多,但也仅此而已。
伊岚环视一圈,觉得艾尔小姐家里不少房间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乍一眼看不出哪里“大有乾坤”。
她瞄了眼艾尔小姐的脸色,没有看见预想中的失望,便知道自己的结论下得早了些。
果然,引路开门的侍者并未离开,等她们都进房间后,他重新关上门,抬手引着三人继续往里走。
他们被引到一幅占满了半面墙壁的人物画像前。
画中人是一位穿着旧式军礼装的男人,制服左胸口上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其中有一枚被额外勾勒成鲜亮的红色,好似一只染了血的眼睛。他目视前方,肃穆坚毅地站在画中,背后是模糊成一片绵延在荒野上的火海。
大概是莱农·嘉比家中某位长辈的画像。
伊岚的目光在这幅肖像上多留了几秒。
侍者走到画像跟前,竖起掌心按了上去,他掌下与画像接触的地方立刻浮起白光,一阵接一阵从下往上扫过他的掌心。
“识别成功,请通行。”
白光转为绿色,墙壁后方响起电子提示音,随后连带挂在墙上的画像一起丝滑地移向右侧,露出后方回旋向上的台阶。
侍者不再往里走,转身朝三人微微鞠躬,伸手道:“请进,莱农先生在楼上等各位。”
原来东楼竟还有第5层。
艾尔小姐不等侍者话落已经抬步走上台阶,科菲也跟了上去。
伊岚落后一步,顿了顿,凭记忆在脑中飞快描画自己房间的模样,很快将面前的这面墙壁重叠到她卧室的床头。
侍者见她未动,又伸手对她说了声请。
走在半途的科菲回头看了她一眼。
伊岚回过神,立刻提起裙摆跟上。
台阶不宽,只容一人通行,穿不惯的长裙又束手束脚,手忙脚乱间,她脚下不稳朝一侧歪去,慌忙中一把抓住侍者的手才重新站稳。
侍者连忙将她扶起,又好心替弯腰不便的她解开缠住她鞋跟的裙摆。
伊岚羞赧一笑,小声道了句谢,快步去追前面快要走远的两人。
台阶并没有预想中的长,走到头其实也不过几步而已。
抬起头,5楼整层空间便完全进入三人视线。
毫不夸张的说,一眼望去,这方空荡的空间里除了正中央摆放的一张圆桌外,真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门窗,没有隔断墙,也没有任何装饰,整整一层楼,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与台阶下方的东楼差别大到有些割裂。
雪白的地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整层楼都被打通,连成满眼素净的白色。别说杂物了,眼前空白得连条地缝都看不见。
就连摆在通厅正中央的唯一一张圆桌也是白的。
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大厅,白的晃眼。
伊岚听见身后传来的响动,是阶下的墙壁在重新合上。
来路断了。
伊岚突兀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此时来的地方好像不是什么棋牌室,而是个刚刚封锁了唯一出口的斗兽场。
“大小姐,您可终于来了!”
圆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见她们上来,一个男人从圆桌前站起来,用亲昵的语气朝艾尔小姐抱怨:“说要玩牌人的是你,我可是开完场马上就赶回来,生怕扫了你的兴,结果忙活半天不见你人,我还以为你又不想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