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我就是想同你聊——”
双手摆在桌面上、手指转动着红色编绳和银色小花生的陛下表情滴水不透,然而背景里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
“你最好说出来。”
法赫纳突然插入聊天当中,一向清澈的青年声线在这一刻平板得像是机械电子音。
“事后也别指望我。”
这对于好脾气的星舰而言相当罕见,毕竟新型人类早期接受的教育当中,打断他人说话是一项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先有小霍尔曼的语焉不详,后有星舰主导者和对方搭档的意见分歧,朗被反复淬炼的警觉度瞬间提升到百分之两百。
那只金棕色的眼睛在卡兰身上完整地扫一圈。
“小叔叔。”
男人甚至用上了最让对方没辙的称呼,连语速都放得很缓。
“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吗?”
卡兰的表情卡壳两秒,最后叹出一口气。
不得不说,今天当着朗的面叹气的人有些过多了。
“嗯,确实有些事情我要同你商量。”
陛下毫不心虚地说。
如果他没有将手腕上扁扁的小花生挂件越转越快,这足以糊弄大多数人的语气说不定还能更有些说服力。
觉察到伴侣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的手腕看,卡兰光速撤回一个小动作,并且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窄窄的距离。
“不是很大的问题。只能算是样的严重程度。”
那就是很严重了。
上一次朗面对如此欲盖弥彰的行为,还是对方碎成补丁小羊的时候。
星舰主导者比划出的“一点点”越小,问题的严重程度就越高。
感觉自己血管想要习惯性蹦跶的男人提前做出一个深呼吸,尽量摆出温和的表情。
“是什么样的事情呢,小叔叔?”
他明显在问句末尾的称呼上添加了重音。
“你会告诉我吧?毕竟伴侣之间应该彼此体谅、不应过多地互相隐瞒。”
“好吧。”
看得出来白山羊不怎么高兴,也不怎么有精神。
“帝国的第一防御链开始增加驻防,我觉得继续推进会造成双方的大量伤亡,也会明显拖慢收缩进度。”
“很多驻防士兵刚被征兵处拉上战场没多久,阿斯特与拜伦指望他们来填平前线的战壕、消耗掉革命军的弹药储备,一旦开仗这些人其实活不了多久。”
朗没有打断,只是点点头。
帝国一侧的情况他知道,毕竟他时刻关注着自己伴侣的动向。快被打到家门口的大君们越是眼看着战线压近,越是会不管不顾地做出抵抗姿态。
“他们也算是帝国的公民,四舍五入就是我曾经的公民。”
自觉找到了论据的陛下又轻微支棱起来了,语速都变得更笃定些。
“我不喜欢看见底下的人产生无用的消耗,真正该被清算的家伙却躲在防御链后面安稳享受最后的狂欢。”
“革命军在沙湾损失的其实很多,他们打光了近一半当初携带的主力部队,前不久阿方索才处理完相关的阵亡抚恤工作。如果再来一次沙湾绞肉机那样的战场,他们未必能吃得消。”
战争中最不可再生的资源是人,是青壮年劳动力。如果按照正常方式推进,最后的胜利必将笼罩上一层浓重的血色,这和一方心怀信仰、另一方被命令压着负隅顽抗没什么关系,战场的本质就是生命的收割机。
“就算革命军的推进比预想中顺利,第一防御链也不会好过。帝国发出声明,马格努斯全家遭到逮捕,现在不会再有高级前线军官敢轻言投降。”
朗再次点点头。
作为联邦曾经的第五军团长,他的心里有本账。当全宇宙两个超级政体呈现出总体对峙、时而局部摩擦的状态时,他们总得关注对面的情况。
就像他倒霉时帝国一些人据说高兴得开香槟那样,互相留意彼此的高级军官信息已经成为了某项老传统。
马格努斯在他的脑子里被归类为“可用”的那一批,严肃刻板怀带着某种老派贵族主义情怀,但总体而言算是个正直的人,身处于乌烟瘴气的大环境里也相对爱护手下的士兵。
当初执行塔夫塔尔镇压行动、并下达屠城指令的盖里安中将则不是什么好东西,会为了给自己的功绩增添筹码而搞出些骇人听闻的操作,向平民开火一类的举动绝不是这位中将第一次这么做,吃到阿方索的大导弹纯属活该。
至于DH7116至BK307一线的围攻指挥马歇尔能力有,人品不行,战术选择往往偏激进。结果对方遇到了一个比自己更激进的胡塞。
无论是舰队指挥官还是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朗的工作就是管军队。每一场战役的过程和结果他都得复盘,卡兰提到的这些确实处于考量范围内。
“我明白了。”
男人说。
“你有一些想法,同时又觉得那样的想法我不会喜欢,所以你来找我。”
坐指挥位的没有真傻子,哪怕平时看起来再怎么没个正经、面对感情八卦神经粗得堪比阿尔法战舰的主炮炮管,一遇到正事朗的脑子就转得比谁都快。
不如说心该脏的时候,恶豹的这颗黑心比谁都脏。
“卡兰,你想做什么?”
面对点名时刻,刚刚疯狂堆砌前置说明、试图采取迂回战术的卡兰面无表情。
“嗯。”
被看穿的陛下不再装了,吧唧一声将牌底摊开在桌面上。
“我要撕开一道小小的、安全的裂隙,绕开第一防御链,将几艘船直接丢到帝国的首都星大门口。”
朗勃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