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算了。”
一向能说会道的小霍尔曼这次沉默得更久些,甚至收回了说到一半的话。
“我再想想。”
他的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的年龄比我还小一点,我实在不应该用私人事务来麻烦你。”
“卡特。”
朗望着他。
“朋友之间不会算得这么清,我们不记账。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就听着;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行逼迫你吐露某些被隐瞒的事实。”
“但我和你以及海因茨认识了太久,某种意义上你们不仅仅是我的朋友,而是比那更为重要的人。你明白吗?”
“奇了怪了。”
阴阳怪气的家主已经从之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并充分发扬了家族天赋。
“居然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样一本正经的话语,我还以为你只有在向我伸手要钱的时候才会显得格外真诚。”
朗皮笑肉不笑地啧一下。
“不耽误。如果你希望我伸手要钱,我现在也可以要。”
“毕竟边境大区到处都缺钱,无论资源还是什么全都多多益善——唯独有一点,别在搞钱的时候一脚踩进危险之中。”
“你最好有点自觉,活着帮我的伴侣挣钱。”
恶言恶语伤人心是这样的。
“等到我退休了你都别想退休。”
“收起你的忧虑吧。”
小霍尔曼笑着回答。
“如果我们变得不再贪婪,施耐德都得气得从坟墓中爬出来。关于一部分针对边境大区的提案,后续我仍需与卡兰和当地行政部门进行商讨,眼下只是向身为副总指挥的你提前知会一声。”
“我会自己斟酌,一些陈年旧事该说不该说,又或者是什么时候说……是我个人的事情。你确实无需为此担心。”
“我只是……偶尔也会有一些犹豫的情绪和无关紧要的思绪。”
在挂断通讯前,那双绿眼睛视线重新垂落下去,里面带着点难得一见的惆怅情绪。
“有时候我也没什么办法,朗。我们都没什么办法。”
永远温和微笑的家主轻声低语。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面对家人和爱人时,他们总有一些内心深处的秘密说不出口,仿佛越是亲近越是如此,到头来只能向着他人倾诉。
“有太多的人认为我接过霍尔曼的责任时过于年轻、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甚至会烧光自施耐德时期积累下来的可观财富。”
“但是没有人能接手,身处军队的霍斯特不行,伊万不行……另一些也不行。”
他最后冲自己的朋友笑了笑,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含义。
“我们的一生总是很难做出对的、好的选择,那和做正确的事一样困难。”
“而每一项选择都会伴随着某些令人难过的谎言。”
对方挂断通讯后,朗原地坐了一小会。
表面上看起来嘻嘻哈哈、神经粗壮的男人在反复琢磨对方看似感叹、实则饱含叹息的表情。
对于这位旧识说话说半截、有什么决定藏在心里谁都不告诉的行为,他早已见怪不怪。
能坐守卡姆兰星域数年的前任军团长绝不是个傻子。
不如说在规规矩矩的部分之外,朗的脑子其实转得挺快也挺灵光。显然这位小霍尔曼藏了一些和海因茨相关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绝对会让心思单纯的家伙不好受甚至是难过。
但是在卡特自己想通之前,作为双方共同朋友的朗显然也不适合多嘴多舌做一个捕风捉影的告密者。他只能为这桩聊到一半的事情记上一笔。
之后他仍需关注小霍尔曼的动向,并时刻做好准备为自己的老朋友兜底。
对方那种有事不说全憋在自己心底的决策模式,很多时候未必是好事。他不能太过自来熟地插手霍尔曼的问题,但至少得提前备一张安全网在下面接着。
否则谁都不知道这位主意大过天的卡特·霍尔曼,最后能玩出什么高台跳水、但是整个人平面入水的花式。
就在朗放下片刻前的问题,开始思考接下来是去食堂还是去指挥室逛一圈时,法赫纳的外部对话申请几乎无缝衔接进来。
这贴心的行为完美解决了他的选择困难症。
快速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的男人秒接通讯,态度比之前热情一整倍。
“距离上一次没隔多久,你是想见见我还是有什么事……嗯?”
看清对方表情的瞬间,朗本能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他的伴侣坐得挺直,乍一看外表也没什么不对劲,可就是某些没有被捕捉清楚的小细节提醒朗——对方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回避,只不过腰背挺得尤其板正。
“嗯。”
对面的大白山羊暴君慢慢发出点声音,脸上还带着柔和的笑容。
“我突然有些想见见你。”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本能先于理性发出警告的恶豹也坐直了身体,没再关注自己的嗓音够不够温柔低沉。
“发生什么事了,卡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