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支舰队在汇合的路上,索斯金在整合好荔枝湾新的临时政府以及驻防事务后,终于再次启程。按时间来算,对方大约在路上已经跑了能有两个标准月。
首都星周边的相邻星域自从阿卡迪亚冕环失守后,正陷入一场能源短缺危机。这个年底对于帝国而言可不好过,飞涨的物价与废物一样的货币,全面崩塌的市场和几乎停摆的经济……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丧钟鸣响的前奏。
二十多年前,一个站在中等星临时居所窗口的孩子听见不远处大剧场传来的玛塔赫戏剧的歌声,许愿这巍峨的高山有一日崩塌于面前。
而现在,群山的基脉几乎被凿断,永不低头看向地面的山巅摇摇将倾。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从太阳穴到后脑勺像钢针在扎一样痛,阿方索不动声色地用一只手抵着额角,将发胀发痛的地方用力往下压,让麻木取代尖锐的痛意。
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放松不下来。哪怕有决策辅助系统的支持,哪怕不用一直亲自下命令,革命军总指挥也将长期承受“下一场、下下一场战争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判断而偏转”的高压局面,这样的精神负荷一般人压根扛不住。
情报链永远是不完整的,一切决定都需要在情报和复杂信息只有六七成可信的时候做。战场可不会允许人们在拥有九成确信的时候再下决断,那样往往为时已晚。
数量超二十万人的舰队调动也压根不是随手抽出需要的人数那么简单,后面牵扯着一整个恐怖的后勤怪物,这不曾浮出水面的部分如同一座庞大的冰山,通过脐带与前线紧密相连。当报告发到阿方索的智脑待处理事项列表中,他必须不断听燃料还能维持几天、弹药补充延迟了多久、医疗舰是否超负荷运转、各区域间的补给站点是否在战役期间遭到损坏……各司其职的各分区军官可以存在视线盲区,但身为总指挥的人必须时时刻刻清楚临界点在哪。
鲁伯特、索斯金、蒙特、里斯特……走到现如今位置的高层负责人没有一个是纯然的蠢货,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每个人的主张都有道理,可这些杂乱的,甚至是互相矛盾、彼此攻讦的分歧意见最终总需要有人来拍板。
而当事情到了这一步,同帝国间的对垒已经不在是单纯的军事行动。
各驻地临时政府在不停询问战况,媒体等待源源不断的新声明,外交部门抱持着尽可能不要扩大战争规模的说辞,民众对于伤亡人数的关注度永远在线,所有一切糅合在一起,足以掏空一个活人全部的心力。
“我来告诉你一声,SHS深空运输部队所携带的后勤物资补给,将经由KT003号星港进入革命军辖区。”
卡兰没动,也没打算坐下。
和阿方索相比,他的压力确实没那么大。可能死人更抗压,也可能是因为边境大区还没有完全和联邦展开全面战争。
在规模扩展到难以忽视的当下,SHS深空运输部门已经正式被边境大区所收编,摘去民用标签。这支最初由哈默拉和霍尔曼联合成立的运输巨轮,仅有一部仍维持着原先的对私业务处理,甚至换了名称和公司壳子,免得一些不好拿到台面上的任务——比如同第一军之间的交易,被有心人翻出来引发更大的争端。
星舰的主导者伸出一只手,将手指搭在阿方索的手背上一瞬。
对方被这个突兀的动作弄得一愣,本能地想要甩脱一位看起来符合“成年男性”定义的人的触碰,但最后却硬是忍住了没有移动。
“睡眠严重不足,食欲下降,血压也不怎么健康……只有战报来了才能突然维持高度清醒。”
像是报菜名一样将对方的身体状况一项一项地往外掏,卡兰的嘴巴一点情面都没留。
“你的大脑长期处于高压工作模式。”
“看得出来,你就连短暂的睡觉前都在想敌人会不会夜袭驻地岗哨、早几个小时的某条命令是否有歧义、如果通讯突然中断所谓的备用方案够不够、各部队间的后勤保障是否能够支撑舰队的行进……哪怕你躺在床上,战争也仍在你的脑子里继续。”
“继续这样下去,活过六十岁算你长寿。”
实话实说的嘴只会打出最冰冷的暴击,卡兰可没有小霍尔曼的那份柔情蜜意、愿意怀带着良心将劝慰的话语包装成动听的字眼。
他只负责提醒。
“年轻时损耗的心血是补不回来的,加西亚。你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撑一年、两年,甚至是五年,可一旦越过那个临界点,所有的崩塌都会同时到来。解放塔夫塔尔你就缓口气、革命军站稳脚跟你就缓口气、帝国投降你就缓口气、重建工作顺利展开你就缓口气……这样的话你对自己说了多久?”
继小霍尔曼、胡塞,以及埃尔莎三位一体的整日念叨后,没人能治得了的革命军总指挥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四位健康状况关心者。
而同前三位相比,最后这位根本不接受任何忽悠。
“需要我向小霍尔曼和埃尔莎说一说你最近的日常作息吗?”
毫无慈悲心的大山羊暴君问。
“你知道我等会要和来向我做边境财政报告的人开会吧?”
阿方索推开面前的第三份战术图标。
“我明白了。”
那张带着温和社交面具的脸上露出些无可奈何的表情。
“请您稍稍替我保留一点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