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变化往往始于微小的开端。
最初的塔夫塔尔雇佣兵团如同藏匿在森林间的暗火,连燃烧的痕迹都不太明显,只有踩上去才能感受到烫脚的温度。他们引发的小打小闹,在帝国的大君们看起来如同某种可以拿来闲聊的笑话,一个关于低等贱民如何难看挣扎的笑话。
可现在,没人觉得这样的笑话好笑了。
倘若自封为命运掌控者的高等人不愿意降下雨水、不愿意让土地上的草木发芽生长,那么野火自然会烧光森林干枯的尸骸。哪怕曾经繁茂又蓬勃的植物哪怕死去,也会留下大量的燃料,这些燃料的名字叫作薪柴。
新历标准历90年至年底的这段时间,人类所占据的宇宙一隅不断爆发出小型冲突战,内网上也乱成一片。
持续与主力舰队合流中的革命军支援部队配合高层的调动,向着首都星的方向加快速度缩圈。前后已有三支由军长、副军长带领的守备军汇合成功。
如果单是翻动日历,会发现这样的推进速度相较于之前而言快得可怕。
仿佛蛰伏在地下的火焰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烧穿地表。
可一旦连绵成片,它们就不再畏惧任何扑灭,也不再向着试图扑灭自己的人让步。按照这样的速度,帝国能不能撑过新历的九一年都难说。
新历标准历的启用时间是大分裂发生后的第二年。
它替代了金晷历,以联邦的现存首都星为基准,沿用一贯的旧地纪年法。选择首都星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那颗星球的一日时长也恰巧卡在二十四个标准时的分界线上。宇宙的各个区域并不存在通用时间,人类在强引力天体附近待上一段时日,返回后面对的可能是过去多年的世界。
星核能源所开启的新品种跃迁在某种意义上,大幅度抵消了长期宇宙航行所引发的时间债堆叠,防止跃迁前后发生严重的时空失配。与之相对应的,是所有裂隙都会表现出某种完全同步的周期性物理量,无论在何处测量都不存在传播延迟。
人类第一次得到了一个不依赖本宇宙时空结构的外部参考系。
联邦以此来强行校准各大星域的标准历。管你们各地时间怎么走,标准历现在就是90年322日07:14:27。
而帝国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想法,毕竟哪怕在大分裂之前,类似的工作也是监判院在负责。
于是帝国的各大掌控者嘴上说着联邦是叛徒的天下,但节奏上他们却实打实地在跟着联邦走,以至于两边的时间单位永远高度统一。
人类在挖出潘多拉的盒子时,当然不会觉得手里的东西危险。
他们只是欣喜于划时代的发现诞生——遥不可及的宇宙被“裂隙”与“星核能源”这两只无形的大手拧成了一个整体,人类再次形成了所谓的命运共同体。不用顾忌一次航行会花费掉整整五十年的时长,不用忧虑一次分离即是永别,不用担心探索队伍的成员在折返时要以年轻的脸庞面对白发苍苍的孩子。
全宇宙最无情的变量被这只手捏平了、碾实了,按照人们自己喜欢的方式摆布。
一切的一切——跃迁,导航,舰队协同,金融结算,军事行动统一时标……全都建立在人类自己还没研究明白的东西上。
这套理论当然也存在着内部分歧。
至少监判院的创立者之间就分为不同派系。亚历克斯·R·马普兹一系的人坚持遵循探索、研究、解明、使用为一套的运作方式,将一切无形的可能性化作可供人类利用的机遇,这需要大量的堆叠实验和以数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的验证期,其投入和回报的周期比被拉长到可怕的程度,过程中牺牲掉的代价也冷酷到难以忽视。比如作为实验体的新型人类,比如被用于活体测试的受试者,比如各种注入资金到最后却烧得精光、一无所得的大型研究项目。
相较之下,盎贝·格鲁萨一系的观点则更符合资本运作者的看法:如果一个东西能用,那就先用了再说。如果它能带来利益,那么就先让它产生利益,并由合适的人将这份利益收入口袋。
于是所有人都被拉进大型的击鼓传花活动中而不自知。
不过眼下帝国与革命军所需要考虑的也不是什么难以研究的物理问题,更不是“时间是什么”、“未来是否属于伪定义”一类的哲学问题。。
摆在双方面前的道路务实到可怕,有且只有一条:打,打到其中一方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为止。
三、四个标准月内,针对推进中按照命令进行拦截的岗哨星球,所爆发的大大小小的战役加在一起起码有十几场。
以至于卡兰在偶尔遇到那位革命军的总指挥时,甚至能看见对方脑袋上顶着冷敷贴的样子。
“虽然没有任何研究证据表明,用脑过度的人会由于长期高强度工作风险,以及搭配压力、睡眠不足、饮食紊乱等一系列特征,造成脱发量激增的后果,但过于消耗自身的健康与精力不是什么可取的事情。”
能让一位卷王之王看不下去的事情很少,卡兰永远都会觉得身边的人还能再多干一点,哪怕是拎着小霍尔曼进大浴场也只不过是换个地方谈公务。
纯粹地、好心地告诫人注意休息于他而言还是头一遭。
“你是人类,加西亚。”
“谢谢您的好意提醒。”
刚推掉两份战术图标的人将第三份扯到自己面前来,勤务兵给他的脑袋上换了张冷敷。
阿方索的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精神状态也不怎么好。
“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去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