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高兴见到一位年轻人早早扔下重担,所以我得问问他,趟着血和苦难走过来的他怎么能够轻易输给一场可笑的发烧。他的骨头没碎,他的背脊没折断,那么他就得手脚并用给我爬起来。”
曾经夺过卫队佩枪、又拧断了生产管理员手腕的手拍一拍阿方索的胸口,每一下都令疲惫的胸腔发出回响,好像罢工的心脏被强行挤压着又开始恢复跳动。
“塔夫塔尔的孩子——那片土地的儿子和女儿,永远都不能垂头丧气!”
阿尔齐严厉地说。
“他得爬起来,绝不停歇地往前走。”
“直到死在解放祖国的火里,或是活在春天敞亮的阳光下。”
伴随着最后一记拍打,绿色的稠李和柳枝碎裂开,向着四周消散,和那双因为早年干体力活而轻度变形的手一样。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退下去了。”
没剩几根头发的中年医疗官正唉声叹气。
这可真是一个一点都不浪漫的场景,既没有故乡的高岸与长寿花,也没有悲伤落泪的漂亮姑娘。
梦中的长柳压根无迹可寻,到处都是战舰冷冰冰的简洁线条。
在不够宽阔的空间中,围在治疗舱边上的只有一名快要过劳死的医生和急得直冒鼻涕泡的勤务兵。
对方还在挂着内部通讯,眼睛瞥着仪器上的各项指标。
“嗯嗯,不用,埃尔莎长官。暂时不需要您赶来0010……对对,不用不用,我能应付得过来。”
中年男人瞪着阿方索,顶着黑眼圈深重、怨气十足的表情,同时又因为松掉一口气而疯狂挠自己的后脑勺。
“刚醒,现在没继续发热。”
“气死我了——这吓死个人的家伙还有力气冲着我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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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莎莎草和长寿花是塔夫塔尔特有的植物,喜欢生长在被移栽的稠李、长柳以及金合欢的树根旁,那么宇宙另一边的某颗陌生星球上,也有自己的明星产品。
它们的名字叫作甘蔗。
是被人类最初带入太空的几项基础经济作物之一。
塔夫塔尔的高粱在陌生的环境中发生了变异,逐渐演变为如今的大馃粒。
那些被充当猪饲料的作物秸秆倒是意外地清甜,勉强也能算作一种榨糖的原料。
相比之下,甘蔗的发育路径则更加曲折些。
一些被看好的品种长成了银环蛇的模样,能来带利润的蔗节还没有节间多;反倒是一部分靠天收的品种,快速适应了安西的土地。
经过无数代的培育与筛选后,它们又支棱起来了,并且在安西长得不亦乐乎。
刚一离开星港降落的飞船,悄然到访的客人便一头扎进了熟悉的空气中。
SHS深空运输公司货运船选择的降落点靠近几家最大的工业炼糖厂,而不是棉花与咖啡种植园。
这样的气味,令谢利夫的脚步停顿一秒。
他仿佛回到童年以及青年时期的生活中。恒星的光线照射在身上,就像夏日里最灼热的日光一样,蛰得人汗津津的。
五十公斤甚至六七十公斤的大捆甘蔗回到了他的肩头,它们散落在广阔的种植田间,等待着被扎结成一个刚方便搬运的形式。
土地上萦绕着甜甜的味道,可那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甜,反倒更像是熬煮成一锅的粘稠糖浆。
旧帝国分裂初期,安西的农场主和无数家炼糖厂的负责人们没那么讲究环保和清洁。大量涌入的居民使得人工成本得到降低,节省下一大笔引入高端处理设备的资金。
否则谢利夫也不会替代大规模联合收割机车,跑在一望无际的蔗田中和机械化设备抢活干。
那些人将甘蔗渣投入燃烧发电,同时累积起大量的糖蜜。用不完的滤饼堆成小山,吸引来成片的绿头苍蝇和奇怪昆虫。
其中一种被称作环蔗蚊虻,算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之一,喜欢吃糖也喜欢吸血,和旧地的蚊子一样惹人厌烦,总是伴随着多种传染病。
温度最高的夏季,只要在蔗田里待上半小时,谢利夫就得被这些东西弄出血来。
塔斯曼仅剩的幸存者有几名同他的家庭一样,一同被安置在安西。
他看见其中一家的孩子被叮咬后得了急性出血症,这种病的表现为皮肤上涌现出大量的红斑,像是一个个皮下出血点,伴随着严重的呕吐与脱水,从发病到去世只需要短短两三天。
他自己则在年幼时一度感染上了类似于疟疾一类的疾病,上吐下泻几乎看见天堂的大门。
等到他彻底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已经是扛着大捆的甘蔗奔跑在田地和运输艇之间的时候了。他的父亲受塔斯曼毒气的影响,逐渐变得不能走路、瘫痪在床,他的母亲看起来苍老又愁苦。
好像命运写下的每一丝苦难都能从她脸颊上的皱纹中窥见端倪。
他的家人活着离开了塔斯曼,可之后的生活似乎也没变得有多好。
谢利夫听过几场布道。
因为这些农场主有一些居然笃信宗教——当然不是信奉要善待你的邻居、学着与人为善的部分。显然,一部分旧地人类不认为黑人奴隶是人,而当代的安西高等人也不认为外来移民是人,这些都只是天降的廉价劳动工具。
有迹可循,逻辑闭环。
这些高等人在天花乱坠的语言里,只能听见亚伯拉罕很富,所罗门也很富。
这意味着信对了神、信的方式正确,懂得按时上贡,人就会变得更富。
还没进入高等学院选修双学位、且完成了在线神棍认证的谢利夫,有那么一瞬间思考过宗教的意义。
而后他躺在扎得人浑身刺挠的灼热田埂间,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
如果说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搬动五十公斤的甘蔗是神的意思,那么无论他之后做什么、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可以算作是神的意思。
否则对方为什么不去管那些雇佣未成年劳工的公司。
于是这从小到大脑子清醒、目标明确的人很快为自己设置好人生规划。
他要走出去,最好是走去首都星转一转,再顺便看看能不能像那些来安西布道的人一样找一份可以免费出差旅游的工作。
毕竟拿到一个在线认证不算什么难事,他只需要好好学习拉丁语和部分小语种、确保自己的履历从始至终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选修课成绩优异、做满五百个小时的指定志愿劳动,完成四个标准年的训练,自掏腰包通过十二轮线上测试,就能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时代在进步,神也是。赛博神父没几百几千年前那么难当,更不需要像过去那样被召叫。
而现在,他重新回到这颗星球。
不是以心理疏导师的身份,也不是以随军神父的身份,反而是作为SHS深空运输公司的业务代表和洽谈者。
只能说命运的丰富多彩程度远超凡人的想象,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拐弯。
谢利夫的腿迈出小型降落舰,一脚踩在安西结实的、永远泛着甜的土地上。
他闻见熟悉的甘蔗田与炼糖厂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