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一个阿方索，后面等着的还有苏莱曼。

这位小哈默拉找卡兰商量的事更麻烦些，因为它涉及到黑市星球的第一批常住人口移民事务。

二十万人是一个扔到宇宙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体量，可后续随之而来的安置、定居、管理问题，能摞出一栋楼那么高。

对方的脸上带着比平时更严肃的神色，皮笑肉不笑的轻浮表情也消失无踪。

“这是我们的交易内容之一。”

卡兰望着他。

“但比预期计划更早。”

“大平原地带的武装抵抗和武装冲突持续了近六个标准月，导致大量平民被迫迁徙。”

对方挥一挥手，把碑群系统的悬浮屏推到一边去。

看得出这位小哈默拉最近也忙得够呛，一边通讯一边还在马不停蹄地处理内政。

“阿拉穆特和主要都市群可以收容这批人，但既然早晚都要转移，不如先一步为他们寻找新的安置点。等他们二度安顿下来再提这件事，容易激发民众的反对情绪。”

“我差不多和巴塞尔家族还有曼尼家族彻底撕破了脸，这样的战火还将继续下去，直到我们中的一方彻底宣告失败、脑袋被挂上高墙为止。”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苏莱曼坐在价值连城的主机群上，顺手捞过不知道怎么溜进来的白安缦猫。

这不干人事的家伙故意逆着方向捋毛，每次绿眼睛的生物把毛打理整齐，他就反向呼噜一把，气得脾气温顺的动物雷声大雨点小地开始冲着自己的主人哈气。

“他们试图在灯火节暗杀我，我就将这批人全部扔进监狱里去。你真该看看现在阿拉穆特和周边地区的监狱，每一座都人满为患。”

“但我太久没大规模处决过战俘，导致这些人觉得造反的代价也不过如此，都敢让阿扎姆·费萨尔·哈默拉公开露面了。”

卡兰同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对视一会，突兀地提问。

“后悔吗？”

他问。

“所有这些——逐步放弃黑市星球的主导地位、取消那些血腥的镇压手法、同海因茨在一起，后悔吗？”

苏莱曼正挠着猫下巴的手停顿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惹那只白安缦猫，甚至变本加厉地从尾巴开始自下而上地梳毛，几乎捋出刺猬般的效果。

逃不掉也拒绝不了的宠物摆了大烂，干脆四脚朝天放弃反抗，把肚子摊开给肇事者。

“偶尔会。”

小哈默拉懒洋洋地说。

“在你的面前讲假话没什么意义，你很善于观察他人的内心，我可没打算自取其辱。”

“有时候我会想想其它可能性，想想其它类型的人生，但到最后你得承认这么做毫无意义。从古至今没有哪个费萨尔能活到寿终正寝，三十岁死亡算正常，六十岁升天算长寿。”

“像我们这种人——”

他紧盯着隔空相对的星舰主导者。

“你必须得承认，永远都是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一切可能威胁到我们自身的东西都要尽快排除。”

“我挺想问问那些从没人见过的真主或是神明，世界上有那么多好去处，为何偏偏要让我出生在费萨尔家族这种狗屎一样的地方？可后来我看着其他人，其他那些还不如我的人，便很快想明白了——我们都没得选。”

“联邦尚未在帝国的灰烬中崛起，费萨尔家族便早已在这里生根发芽。我们的血脉可以追溯至旧地时期，千百年间从未断绝；不同集落间使用波斯语、库尔德语、印地语、阿拉伯语、泰米尔语，每一种都比所谓的人类通用语更古老更高贵。在欧罗巴那些猴子一样的野人仍在森林里捡树叶时，这支血脉的祖先就已经建立起了横跨半个世界的辉煌帝国。”

这是两个傲慢者之间的对话。

苏莱曼轻轻地转动拇指上的戒指，抚摸着祖母绿的刻面和戒托处的花纹。

“神权的阴影笼罩在我们的头顶，每一种教义之上总能诞生出更新的、更极端的解读，让我们对外采取最大化的防御性民族主义，对内的纷争和抢夺永不止息。”

“我当然会后悔，卡兰。”

“就像每个人都会在爱情面前后悔、在利益得失面前后悔那样——当激情的、无杂质的爱意裹挟夹杂了足以威胁到自身生命安全、动摇我统治地位的潜在危险后，我会在每一个深夜醒来，思考有什么比无法兑现的虚幻爱意更为重要。”

“或许是活下去，又或许是更大更集中的权力——它们才是促使这个真实世界运转的基石。”

小哈默拉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手，任由那只遭了蹂躏的白安缦猫一下子蹿走。

“这显然不是海因茨的问题，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也不是我弄出来的问题。我只是在继承世代积累的庞大财富时，一并继承了与之相对应的而已、永远都无法切割的长长血迹而已。”

“你看，你得到怎样的利益，你就得到怎样的命运。”

对方笑着说。

“到最后每个人都会以为，没有选择的那条路远比脚下的道路更好。可其实我们只是在走向同一个终点。”

卡兰支着自己的下巴，一眨不眨地打量着黑市星球的现任最高统治者。

“爱情使你变得犹豫起来，起码在近两年内，我没再看见哈默拉采取大规模战俘屠杀政策，就像人人闻风丧胆的亚述帝国突然间选择了走向仁慈统治一样。”

“不光有海因茨的原因，你从更早之前就在盘算着洗白这样一颗星球，而你知道野蛮的族群无法被文明社会所接纳，血腥残暴的习性会令任何一颗宜居殖民星避之不及，所以你在走钢丝。要走到哪一步才能解放被家族与宗教困在荒漠中的七千万住民？要走到哪一步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保守派的诘难时时刻刻都在，帝国和联邦如同高悬于头顶的利剑。所以你总是睡不着。”

“那么要考虑分手吗？”

苏莱曼嗤笑出声。

“我现在还活着，卡兰。”

“在我还活着时就劝我离婚是要遭记恨的。”

“我从未偏向于任何一方。”

星舰的主导者摇了摇头。

“他和你所处的环境、面临的压力全都截然不同。也正因如此，我不会指责一个脚下是悬崖峭壁的人，为何心存顾虑、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