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摸索着挨到弗雷娅的位置,又摸索着抓住了对方的手,在冲击力越来越强的河流中拽着树藤向岸边挪。
整个过程看起来非常漫长,但实际上距离只有短短的五米。
而这五米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力,山林间飘荡着怪异的、悠长的鸣响,可她耳鸣得厉害,根本没能听见。
去他的。
她心想。这野蛮又好胜的姑娘有一股劲,让她从不愿意在同伴间服输,也不会对着任何一件事、任何一桩不合理的命运服输。
我得救她。
她想。
我得把我最好的朋友给捞上来,谁也不能阻止我。
她确实做到了。
她用尽全力将弗雷娅推上岸,推到潮湿的泥土地上去。然后奔涌的、夹杂着无数杂物的强大水流将她整个人彻底打翻,打得她和树藤之间脱了勾,被裹挟着越过早已被淹没的岩石小径,向着更下方跌落而去。
灌进嘴里的不仅是水,还有大量淤泥与沉积物、腐败的叶片,这一向和蔼可亲的山林变得恐怖起来。奔鸣着、咆哮着、试图将一切阻挡住河流去路的事物全部击垮、冲毁。
她的身体撞击在河床的石头上,脑袋磕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很难维持住最基本的呼吸。
伸出的手臂没能抓住任何值得依靠的东西,哪怕是一截大些的浮木。
岸上的同伴发出尖锐的哭喊,她们在沿着河流奔跑,来不及穿鞋的光着的脚底被树枝和石砾划出血痕。
在这样的混乱中,她隐约看见有人越过那些姑娘们,跑到更下方一些的位置,在她即将随着水流靠近时跳下来。
彻底的昏暗与混沌。
她再也睁不开眼,分不清方向,肺里的氧气被榨空、榨干,又被呛进口腔的水填满,快速却漫长的窒息感令人爆发出濒死般的恐慌。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钢铁般的手指死死地揪住她的衣领和头发,用力扯着将她从水面之下的位置拉起。
“抓紧!”
对方没有任何废话,开始调整手臂上弹出的紧急救援钢索的回收功能,拽着她往岸边去。
有力的手臂先是将她推上岸,才紧跟着从正不断崩塌的河道中艰难爬出来。
“能听见我说话?还有意识?”
俯瞰姿势的脸颊被断裂的树枝划出一道翻卷的伤口,很深,血液混着污浊的河水滴落在她的脸上。
她像是要将自己的肺和支气管一并咳出来,吐着那些泥沙、脏水,和吃进嘴里的树叶。
对方的手指快速帮助清理掉呼吸道附近的异物,然后又用急救的手法后背后推挤腹部,帮她将卡在喉咙中的东西吐干净。
“如果我没有恰巧巡视到附近,你有很大概率死在这里!”
男性的声音相当严厉严肃,对方直视着终于脱离死亡威胁、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手掌还托在她的后颈处。
“泥石流冲毁了水坝的一部分,听见撤离警报为什么还不上来?”
捞她上来的人流着血,身上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便跳入河中,所有东西都被泡成一团浆糊,头发里夹着乱七八糟的树叶和泥土,帽子也不知所踪。
衣领上和肩膀处带着两道金色细线和两颗四角恒星的装饰。
“家里人之前没有告诉过你们这些小孩子不要靠近夏日的溪流?在无法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试图对同伴施救是最欠考虑的做法。”
那只手放开她,对方从地上踉跄着站起身,另一侧的手臂以不太自然的姿势垂落,整个后背到裤子,全部沾满泥浆。
“同自然搏命的人毫无胜算,不是每一次都恰好有救援人员在附近。”
她的同伴已经围上来,她们哭着抱住她,七手八脚地拍着她的后背,问她有没有事。
而另外几名陌生面孔的男人也追赶至近前,聚拢在打捞者的身边,试图给他递上东西。
“中尉,你在流血。”
“你的伤口需要马上处理,以免造成感染。”
她倒在朋友的手臂间,仰头望着对方,看见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逆光的角度下看起来颜色很深。
黑暗中,卡桑德拉睁开双眼。
天花板上流淌着一点细细的光斑,像是水纹,也像是潭水的雾气,然后融化进吊顶的浮雕中去。
就像水流渗入河床底部的岩石。
她有很多很多年没再梦见过塔斯曼的夏季,差不多快要遗忘山间的虫鸣和树木的味道。
塔塔树富含油脂,从叶片到种子全是榨油的好材料。在温度升高时,这些树会散发出一种天然的馥郁气息,笼罩在整个山林间,又从山丘一直蔓延到平原和旷野上的森林中去。
她也没再梦见过乌玛和弗雷娅。
所有人最后全部死在了塔斯曼大屠杀中,死在了最年轻、本该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水。
她更喜欢旷野,喜欢一望无际的冬日树林。
然而她也的确曾因意外而掉进过山间的河流,又被一名陌生的尉官捞起。
那只一度紧紧抓住她、将她带上安全高岸、在撞击中脱了臼的手臂,此刻正垂落在一旁。
奥古斯都·金德利总是显得平静又严肃,哪怕睡着时眉宇间也带着一道淡淡的、严肃的皱纹。
但对方的枕头底部永远放着一把枪。
卡桑德拉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
在她的目光中,这位警惕心远高于常人的联邦元帅并未醒来。
于是她仔细观察着那些再难遮掩的白发,像是很久都没好好看清过对方这些年来的容貌变化。
等她看清对方的脸,卡桑德拉没有再移动。
她以一种面对面的姿势,躺在对方的身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想再听一听塔斯曼的虫鸣,看一看馥郁的塔塔树林。
如果梦境可以连接,那么她想见一见梦中仍然年轻的乌玛和弗雷娅。
她在寂静的黑暗中睡去,手指挨着自己的枕头。
那里放着另一把冰冷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