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气温偏低的地区而言,夏季显得太过短暂又太过珍贵。
它总是伴随着大量的雨水,令山野呈现出葱郁的绿色。
自格莱诺山区间流过的湄里河有着蜿蜒的行进路线,和高低差极大的水位落差。枯水期的它只能被称之为溪流,可一旦到了丰水期,它就会化身为名副其实的“河”。
下游区宽阔的干枯河床就是最好的佐证。
有一截河道在这里降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间瀑布,它的下方是青碧而通透的水潭,哗啦啦的流水砸在里面,溅起弥漫的雾气。
天气晴朗时,透过山丘的日光会在此处形成一道经久不散的彩虹,不过眼下细细飘落的雨丝夺走了这样的美景。
在此之前,多日的连续降雨让整片地区都处于一种燥热的状态中,闷得人直发汗。
水潭出口处,露出水面的石块形成一条天然小径,让人可以从河流的一边涉水走到另一边去。
经过一道缓冲的河流永不回头,越过那些岩石,向着更低的林间奔涌,继而消失在转角处。
高处的位置,一块凸出的岩石则延伸向水潭的正上方,就像是被山野放置在这里的一块最奇特的跳板。
围绕着它的人群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互相推搡。
忙于劳作的成年人要去榨油厂上班,才让这群半大的年轻人抓到了结伴出行的空子。
“你先来。”
“不,我得再等等。”
她们中看起来胆子最大的那个将外套扔到一边去,挥开热热闹闹的同伴,慢慢退到岩石的边缘,做出个起跑的姿势。
“让开,看我的!”
“都闪开!”
她跑动的姿势十分矫健,活像是这山林间的一头野生白尾鹿,一阵风似地冲到平台岩石的尽头,然后高高跃起。
那年轻而又富有活力的身体在空中转出几圈花式,又迅速地调整了方向和重心,最后连同瀑布落下的水流一起扎入下方的积水潭中,几乎没惊扰起什么太大的水花
所有年轻人大笑着吹口哨,坐在石头的边缘,将没穿鞋的双腿荡在空中。
“看看!看看!”
她们说。
“看看我们漂亮又厉害的朱槿花!她说她自己不喜欢水,可真等到往下跳时胆子又比谁都大!”
还有人将手掌拢在嘴边,对着刚浮出水面、用力抹一把脸的女孩大声喊话。
“上来吗?你放在这的衣服都湿啦,现在可正在下小雨呐!”
仰着头的那一个笑起来,张扬的表情一览无余。
“有点热,我再游会儿。”
没有工业文明的痕迹,没有大量榨油厂齿轮运转的声音,昆虫的鸣叫藏匿在树林间。
上游区有着一座不算大的驻军岗哨站,就在人工修建的水坝附近,可那些人只会沿着固定的道路巡回,从不会分开葱郁的树木往下走。
等到水里的人在远谈不上宽阔的水潭中游了几个来回,她听见又有几名同伴跳下来的动静。
她们噗通噗通地落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每一个都砸出不小的波纹,没有哪一个能像她那样轻盈又灵活。
于是她悄悄从水底靠近这些同伴,轻轻拽一把她们的腿,在对方发出大声尖叫时,再哈哈笑着露出头来,把大量的水花泼在同伴的脸上。
这样的行为很快便引起了公愤,她被所有的人追着打。
可所有人的动作都没有她快。
过了很久,终于游尽兴的那一个最终慢慢挨到岸边去,坐在潮湿的凸起石头上,一双腿还浸泡在清澈的河水中,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们。
变得更大的雨滴落在她的脸上,就像露水落在朱槿花的花朵上那样,让她看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湿漉漉的。雨水沙拉拉地响在山林间,沿着草木和叶片滑落,落进青苔中、落进盘扎交错的树木根茎中、落进富饶的土壤中。
空气里带着些闷热的气息,混杂了植物的味道,让一切景物都变得模糊。
远处一直传来隆隆的雷声,近日里总是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的暴雨,有时候落在山间,有时候又落在平原地带,是短暂夏季中不太常见的动静。
紧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悠长的、具有穿透力的号角般的响动,那是她们从未听闻的类型。
于是她站起身,冲还泡在水里躲凉的朋友人挥挥手。
“快上来,雨下得太大了!”
所有人的衣服鞋子仍放在上面的大跳台上,她准备先一步将那些东西收起来。
“我们得早些回家去,否则等会下山的路不好走!”
“乌玛,弗雷娅,把她们带回岸边!”
她沿着泥泞的、不成型的小道返回巨岩平台上,将那些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衣物摞进怀中,又尽量多拎起几双鞋,手抓不下还可以提着它们的绑带,然后就那样快速往下走。
雨天的地面相当湿滑,她不认为让其他同伴光脚走这一趟会是好主意。
可就在她折返到一半时,耳朵里听见了哗啦啦的声响。
经由湄里河流下来的山间溪水向来清澈,才会在半路形成这口令人心旷神怡的青色水潭。
然而现在,瀑布的水出现了污浊的黄色。
那是泥沙的颜色,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树枝。这可不是正常的景象,不如说之前从没人遇到过这样的状况。
她将东西全部扔在地上,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水潭,呼喊着最好的朋友的名字。
“乌玛!弗雷娅!让所有人上岸!”
那些年轻的身影快速游向岸边,试图扒着岩石站起身来。
短短一分钟内,水流的速度变为了之前的两到三倍。
自然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也是可怕的、令人猝不及防的,身处于文明中的居民却总是轻而易举地忘记这一点。
河水泛着浑浊,搅动起大量的泥沙,将原本清澈的水面混得一塌糊涂。先一步脱离的人回头望去,发出庆幸的喊声,而落后一步的那些则被冲得七倒八歪,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灵活转动。
为了通知距离远些的同伴,弗雷娅是排在最后面的那一个,在这样的冲击力度下她游不到岸边,只能就近抓住水潭出口处的岩石。
平日里这些石头是一条天然的小径,可以让人们在不弄湿鞋袜的情况下穿过整条河流、走到对岸去。然而现在,就连高高耸起的它们也彻底被淹没在了水下。
弗雷娅几乎无法将脑袋维持在水面之上,对方丝毫不敢松开手,却也同样坚持不了太久。
在所有人惊恐的呼声中,胆子最大的那一个推开同伴,扯着一根岸边的寄生性树藤跳进水里,就像她第一个从高台上做出跳水动作那样,向着自己的朋友伸出手臂。
“都不准下来!远离河岸!”
在入水前她按下了智脑的紧急求助键。
湍急的河水呛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