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她们都没来法赫纳上同我聊天。”
詹姆斯沉默了一小会。
琼已经年满十三岁。自从搬到首都星后,一直孤零零地住在与世隔绝的科学院附属医疗设施中,令对方的心智成熟度远低于同龄人。
并非意味着她不聪明,而是这样的孩子从来都没什么机会去看一看真正的世界、也无法结交到要好的朋友,甚至不能频繁连接人工作智脑端口、在内网中无拘无束地奔跑。
现在法赫纳和谢利夫陪着对方,每天给小朋友上上课,可人类一向越是获得明确的认知,便越是能体会到自身的与众不同。
而琼·布朗差不多快要从无忧无虑的真空环境中走出来,摸到名为“现实”的那道分界线。
作为父亲的那一个,很难开口同对方解释,他们身处于怎样的环境中、做着怎样的事。那些情况太复杂,也太不美好,更适合成年人去进行思考。
“塔娜和艾琳有她们的工作。”
走到门口的卡兰接过话头,身体斜靠着自己的伴侣,浅色的眼睛含笑望着休息区内的景象。
“等到她们完成自己的事情,就会回来探望你。”
有点PTSD的男人手忙脚乱地往起爬。
詹姆斯在看见卡兰的瞬间就想立正,这种本能大概写进了他的基因中。
对着这样的景象,星舰的主导者只是挥挥手:“坐回去吧,我和我的伴侣只是路过,并非以长官的身份加入聊天。”
意识到前任第三军上校对于自己的恐惧,卡兰没有往琼的身旁靠,只是选择一个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来,坐在羊绒编织的地毯上。
反倒是朗,嗖一下蹿过去,挤到小朋友的身边。
“嘿,我怎么没能发现法赫纳上还有这么年轻的小乘客?”
一边说他一边同谢利夫打了个招呼,又冲显得有些拘束的前任第三军上校点点头,然后自顾自地拿起地上堆着的线头,打量着榛子板栗以及看不出形状的马勃。
“我看看,我看看,手工活我挺在行,让我给你的朋友们编个小领结?”
一边迅速进入状态、玩得热火朝天,另一边的气氛倒是克制得多。
卡兰静静地坐在詹姆斯身边,侧头看自己的伴侣灵巧地编织出一个绳结。
“我会带蒙诺返回Ignis,你现在是他的部下,你跟随我们一起。”
“Ignis有霍尔曼家的人在,也有一些未成年猎犬预备役,琼会交到自己的朋友。”
詹姆斯低着头,过了一会才沙哑地开口。
“好。”
“蒙诺需要熟悉一下仍滞留在Ignis的第四军先遣部队指挥官埃尔林·约翰逊,你们现在并不适合直面联邦的正规军队,所以先跟着我,处理边境区和帝国一侧的事务。”
说到这里,星舰的主导者终于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新长官能适应吗?”
“能。”
男人低声回答。
“蒙诺·赫夫是一位非常好的长官。”
“严格,但是懂得体谅下属,任务分配也很清晰,不会突发奇想布置给我们一些难以完成的事情,比一些光顾着自己的上级军官好太多。”
卡兰点点头。
他看见朗在琼的赞叹声中,将那枚简易的勾线领结给挂到板栗先生的脖子上去。
“那就好。”
一直分精力听着这边对话的谢利夫抬起头。
“要不要给我也安排个正式编制,陛下?”
那张令人喜欢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不瞒您说,我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挺有信心,无论是需要做随军心理疏导还是忏悔祈祷都没问题,真要我在前线同人打架也不是不行。”
“否则看起来好像我整天在这里蹭吃蹭喝。”
卡兰同他对视片刻。
“你是朗的客人,也是我与法赫纳的客人,可以选择离去或是不介入整桩事情里。”
“你在首都星有自己的产业和朋友,不是非要踏上这条路不可。”
“给谁工作都是工作。”
态度随和的人笑眯眯地回答。
“第三军先遣部队全军覆没,我在首都星的产业可保不住,你现在去内网看看,估计都能看见我的通缉令。”
“我的背景也挺干净,祖上三代良民严选,除了和元帅夫人关系好些以外,没有任何违法乱纪值得深究的地方。”
“理由?”
卡兰问。
他阅读面前的人,但依旧需要对方亲口说一说。
“真要说实话的话……”
对方的手搭在腿上拍了拍,语言倒是挺坦诚。
“这宇宙间已经够乱的了,我总得选一个自己喜欢些的阵营。现在的联邦和帝国都不是什么好选项,那些流窜武装势力集团和哈默拉同我的脑电波不对付,但我也不能自己跑到随便哪颗星球上躲起来。”
“经验告诉我,躲是没用的——况且我的朋友还在首都星,她不愿离开,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我尊重她的意愿。”
谢利夫毫不回避地望进那双浅色的眼睛中。
“我了解金德利这种人,他或许有那么一点真心,可真心同庞大的野心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据我所知,我们的元帅曾两次建议伴侣去远一些中等星的定居,以绕开科学院的监管,但都没能被同意。卡桑德拉是这样的女人,爱就爱得明目张胆,恨也恨得毫不回避。”
“旷野上的花不该开在虚假的天幕下,陛下。”
“所以我想给她留条退路。如果她想要和爱着恨着的人一起死,我不会阻拦她;但如果她放下那份执着,愿意从首都星的泥潭中离开……”
慢慢收敛了笑意的男人说。
“我想带她回自己的故乡,看一看那些曾经生长过塔塔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