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自己遭了嘲笑的那一个哇地一声哭出来,却直接收获到另一句“现在是挂着冰溜子的雪球了”。
小霍尔曼轻轻地笑着,看见自己的兄弟疯狂薅袖口。
他也很多年……差不多有二十多年没再提起过这样一个称呼,忍不住有一点愣神。
然后他感觉到逐渐冷静下来的海因茨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可好人不会叫你难过,也不会让你增添了这么多的白发,卡特。”
浅色的绿眼睛注视着他。
“好人会希望你快乐。”
“好人不是万能的,更不是没有任何缺陷的。”
小霍尔曼低声同对方聊着天。
“你在用要求圣人的角度去要求一个活生生的人吗?我有我的问题,他有他的问题,我们爱上的不是某种标准化模板,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呼吸会疼痛的人类。”
手指梳理着对方的头发,绿眼睛的家主轻声细语,没有任何急躁的情绪。
“我见过太多人,他们从泥地中来,却急于刮去那一身未干的泥土、挣脱同行者的手臂,还要断绝后来人前进的道路——资源是有限的,上升通道是有定额的,如果其他人学着我的样子也站了起来,会不会令我站不稳?我不想看见有人比我过得更好,我不想回忆起自己的曾经……所以炸掉那条路吧,让那些痛苦和呼喊永沉泥潭,再也不用去听见它看见它。”
“做出这种事的家伙比比皆是。”
“可我很少遇到一个回过身去,拼命将一个又一个挣扎者往外拉的人。”
“投入太大,看不见收益,这条路漫长又绝望,是我没办法走下去的路。霍尔曼家的人太精明了,精明到不愿意看见任何一点投资打水漂,在做一件事情前我们往往要问自己‘值不值得’。”
卡特感受到Ignis指挥官的脑袋挨着自己,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金发在枕头上拱得乱乱的。
“所以趋光的人会被火焰吸引,我在他身上望见自己从未正视过的一面。”
他笑着摸摸兄弟的脑袋。
“而且这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我爱着什么人、对方就必须回应这份爱的道理。”
“我习惯于将一切当作商业竞争和投机,喜欢用最小的杠杆撬动最大的利益,未尝没有想过在赢得阿方索的爱情的同时摄取最大限度的同盟势力支持。这是我投资革命军的初衷,我能带着有毒的要挟证物和资源要求对方同我开启后续合作。不是因为我选择中途将其毁去,就可以将这份初衷当作从最开始起便不存在。”
“而我的地位我的身份值得这样的胜利结果,无论对方喜不喜欢。”
“艾丽莎在为十一名兄弟编织荨麻衣服时,只会感受到快乐,可国王强行带走了她,将她带进宫殿里去,给她华丽的首饰与珠宝,让她成为王后,就连那样一份含着泪的摇头拒绝也被当作羞赧的表达。”
“然而到头来,人们还要指责艾丽莎没有接受那份伟大、热切的爱。”
“我希望你快乐。”
海因茨沉默了一会,往前挤一点,像小时候那样贴一贴兄长的额头和脸颊。
“无论如何,我不希望看见你难过。”
Ignis的指挥官将比之前消瘦了不少的人紧紧抱在怀中,像是要为对方遮挡去什么一样。
“你不仅是霍尔曼的现任家主,不仅是我的兄长,也像是我的父母,卡特。”
力的手臂缓慢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那是成年男性的、能够握枪也能够快速推动战术图标中所有矩阵舰队阵型的手臂。
“我花了很久去接受一部分真正的父亲和母亲确实不会爱自己孩子的事实,也不会再问他们身处何方。他们不喜欢霍尔曼家,联姻和孩子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无法推脱的被迫之举,那么在完成任务后他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过想要的人生。”
“所以我不会说其它的话,只会告诉你,我,艾琳和莎拉,还有奥莉维亚都很爱你。”
“我知道。”
小霍尔曼笑了,绿眼睛弯弯的。
“以及别那么想,他们是爱你的。”
“你的个人财产信托基金那部分最开始就由他们处理,他们会考虑你的未来和生活保障,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样。”
“如果他们爱我,他们会记得回来看看我。”
海因茨说,平日里显得有些懵的神情从那张脸上褪去,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静。
“先是一年,然后是两年、三年……每一次在我哭着问你我的父母在哪时,你都会回答在下一个生日到来前,他们就会回家。可不是那样的,我等了太多年,等到放弃了那些翘首以待的期盼。世界上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对子女怀带着亲切的柔情。”
“如果不是偶尔看一看那些全息储存芯晶中的影像,我甚至已不记得他们的脸,好像我的人生从最开始就缺失了这样一份关联。”
“可你将我带回来、接到霍尔曼的老宅中去,我的一整个童年在你怀中的时间远比在双亲手臂中的时间更多。”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离去后的他们再度断开了一切联系方式。很多时候我会思考他们是否真的仍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还是因为意外事故早已离开,正沉睡在萨克森鲸出没的深海,或是被荒无人烟的山脉积雪所覆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霍尔曼没接话。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中看不清神色,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房间的角落。
在这之后,这对兄弟谁都没有再开口。
连续两个月进行着高强度战斗的Ignis指挥官靠在卡特的肩头,嗅到一些熟悉的气息,这气息令他感到安全与放松。
海因茨将自己的兄长保护在怀中,陷入了一个迟来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