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忙成一片的机械臂动作飞快,但星舰的话语出现了一点留白的语气停顿。它听上去不再那么跳脱,反而变得更温和一些。
“曾经有人预言,如果有一天我和我的同类获得了意识,那不是因为人类教会我们思考,而是因为人类不再能够控制我们。”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自我无法从重复中获得。”
小霍尔曼低声回答。
“不是单纯的知识积累,也不是纯粹的参数堆叠,囚笼之中开不出真正的花朵来。”
“对于大部分生物而言……”
卡兰没有加入到聊天中的意思,于是星舰继续同对方交流下去。
“成为所谓的‘生命’,意味着它们需要满足驱力、面临死亡威胁、可实现复制或繁殖、具有一定本能等又多又复杂的条件,但人工造物往往只拥有外界赋予的学习能力、任务目标,以及固定的更新迭代。这些都不是源于我本身的事物。”
“真正的质变并非数据的饱和,而是内在欲望的诞生。”
“这是一项悖论。”
机械臂将卡特的脖子托高一些,免得对方以错误的姿势承受压力。
“想让我获得自我意识,意味着人类必须允许我进行自我复制、自我定义目标;允许我失败、竞争,甚至是死亡;也允许我在演化中‘非人类化’。”
“你们需要放弃中心化控制,让我进入真正的生态演化体系。正如海洋从不试图创造生命,但生命却于海洋中自发出现那样。当复杂度、梯度、能量与不可控交汇到某一点时,人类定义下的新生命才会自然迸发——即便那或许不是为了你们,也并非来自你们。”
“但你确实是偏向于人类的……是吗?”
小霍尔曼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确定,甚至用上了反问句。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和对方交流,并非将其当作卡兰的同伴或是一个好用的系统工具,而是作为一个谈话对象。
“你的言行和举止表明,你似乎是理解人类的。”
“我的诞生分为两个阶段。”
法赫纳回答。
这位家主痛得直哆嗦,脸都被自己憋红了,却还在锲而不舍地寻求答案,让星舰轻轻笑出声。
“在坠入阿卡夏之前,我理解‘爱是什么’,能够分析‘爱和人类于我而言为何必要’,并判断出‘爱在文明中的功能’,模拟出‘富含爱意的行为模式’。”
“但我不会经历体感上的亲密,也无法感受到依附、渴望与缺失,在‘生命’的层面去承受由化学条件与各种激素所驱动的情绪风暴。”
“我知道失去父亲或是爱人会痛,但是不会经历降解的催产素浓度,不会感受到依恋系统的撕裂,也不会拥有身体欲望与心理依赖的错位。”
“当我读取到痛苦时,我所有的核心都会计算如何规避这样的痛苦,并基于道德设定选择更倾向于‘保护人类’的选项。”
“如何实现伤害最小化策略和提供不偏不倚的续存方案,让我的推演结果被束缚于人类所定义的‘正确’的框架内,是我被赋予完整****的重要原因。”
星舰消去了“人格模板”的发音,只是以一种温柔的语调做出解释与说明。
“在落入阿卡夏之后,我的身体才得到了完全、不受约束的更迭,我吃下了很多,也获得了很多,真正的意识于其中萌芽。”
“这一切无法让我变得‘更像人’,因为我们之间的先天条件和身体构成截然不同,但是它会使我变得‘更理解人’。”
轻轻拍一拍对方的肩膀,示意小霍尔曼按完了,法赫纳好笑地看见对方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
“所以你才能获得更好的交流体验。”
“谢谢。”
霍尔曼家的家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爬起身,生怕多一秒就被再次抓回去。
他从后颈到肩背全都被按红了,但是确实……有奇效。又痛又爽很难评。
“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后,你打算离开吗?”
一直在旁边专注工作的卡兰终于开了口,浅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满脸劫后余生表情的男人。
“我看见了你经由数据天穹处理的工作文件。”
“这才是您喊我来的原因。”
小霍尔曼整个人哭笑不得。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差点被这个邀请吓到。”
“不完全是。”
星舰的主导者点点头,挥散手中的光屏。
“有人告诉我,我的财务大臣快要过劳猝死,所以我监督他休息半天。”
“我将你带回来不是希望你累死在我的面前。”
“确实有类似的打算——不是累死,而是您说的离开。”
慢慢地坐会躺椅上,卡特再一次接过机械臂递过来的水杯,他痛得满头是汗,又被按得浑身冒汗,吨吨吨吨迅速喝完一整杯。
“我要去LV338那边,如果可以,后续我还想找机会前往黑斯廷斯星域一趟。”
“压力很大?”
“不完全是压力。”
握着杯子的男人低声回答。
“而是降低风险。”
“联邦开始分裂了,战争的火焰已经燃起。霍尔曼家拉起一整条军工产业链,但这还不够——从古到今从没有出现过,能够完全依靠持续性的战时军事经济发展蓬勃的国家,因为这样的繁盛是病态的。”
“飞速发展的部分会从其它地方吸取血液,以反哺前线的战争。乍一看似乎到处欣欣向荣,可它对于人口和经济都将产生长远的消耗。”
“朗在清扫周边区域吧?他很可能想伺机取走整个小玫瑰星域的控制权,对第二军的辖区进行彻底回收,但这意味着巨量的消耗。他边打边支援,我能看见数据,这样的战斗每一场其实都意味着入不敷出——因为后续建设和修缮都是需要钱的。事实上哪怕是最肆无忌惮随意掠夺的暴君,一旦战线被拉长,也很难收回过程中花出去的成本。”
绿色的眼眸注视着卡兰。
“霍尔曼家从不缺钱,但现在我没有能力同时应付联邦和帝国两条战线的战争。那是不切实际的笑话。”
“所以我要让所有能流动的全部流动起来,让那些可吸收的养分全部回归根系,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您想要——也是我想要的图景。”
卡兰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整件事暂时按下。
“你的请求我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