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我的伴侣你见过,你们在首都星时就见过,他说他抓了你做人质。”
蒙诺:“???”
“抱歉我忘记了。”
向来不怎么讲究基本法的陛下真诚地道歉。
“你的兄弟恐同,你可能也是。据说这和成长环境及教育背景有关,你们共享同样的经历,有着相似的抵触心理可以理解。”
“但你比他好一些,第一次见到我时他蹲在地上吐了很久。”
第二军地指导员站在桌子后面,头晕目眩地张了两下嘴也没发出声音。
他开始怀疑自己发烧终于烧出了幻觉,否则不会听见这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二十六个字母无论如何排列组合,都不该组合出这种离奇的话来。
“我在听什么……”
蒙诺喃喃地说。
“我他*的到底在听到些什么东西……见鬼了……死前的幻觉吗?”
“现在谈论死亡为时过早。”
卡兰温和地说。
“你的大脑足够混乱,所以现在我能够读懂一些。你心底有一部分在将他当作家人照顾,你在他的身上看见自己兄弟的影子。那么除非你自愿放弃处理克里斯遗留下来的那些记录和证据,并同时放弃交接第二军各项的事物,否则你不会允许自己就此躺下。”
“就算现任军团长战死,科学院也不会让戴维斯家太好过,只不过他们没办法大张旗鼓地追究一个死人的罪责,只能让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去。”
“可是私底下,谁也不知道对方会采取何种报复手段。”
“他有一对父母,老戴维斯夫妇的年纪不轻了,或许尚不知晓自己儿子与女儿的死讯。”
“他还有一个兄弟,早早地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儿女。”
一只手支着脸颊,星舰主导者望着摇摇欲坠、很难支撑住站姿的男人。
“这些都是人质,并且是不再具有掌控价值的人质。克里斯希望身死债消,给自己的家族挣一条后路,可这路必定荆棘遍布。”
“你要连这些责任也一并抛之脑后?这样的作法合情合理,毕竟你同他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还是说你想捞他们一把?”
“我不会信你的鬼话。”
蒙诺的声音很低,他摇了摇自己的脑袋。那些嗡嗡作响的持续性耳鸣放大一倍,令他无法正常思考。
在坚定的意志之外,这具受伤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剧烈起伏的情绪更是令他的状态急转直下。
做出往前迈出一步的动作时,他像钟摆那样迟缓地摇晃,甚至无法平衡住最基础的重心。
“我不会服从霍尔曼家……也不会服从那个第五军的军团长……他们将我的长官打下来了,连一点残骸都没留下……我说过他不会死在我前面……哪怕是审判和追责也比这好,我不会向这样的人低头。”
“别想骗我……”
“我被骗过一次了……”
蒙诺含糊不清地说。
“我被该死的家伙骗过一次,我还以为我拉住他了……”
“那就到我的身边来。”
卡兰平静地说。
“不需要服从于海因茨,也不用逼迫自己做出违心的承诺。”
“未来的第三军和第四军还缺一个新的军团长,扣留在我手中的詹姆斯·布朗和第四军上校埃尔林·约翰逊同样需要一个新的长官。”
整个人向前栽倒时,蒙诺感觉自己砸进了一双冰冷的手臂间。
那双手很冷,也很有力,毫不费力地将他完全接住。
自始至终也未曾报上姓名的访客语速平稳,不急不慢的清晰话语回荡在他的耳畔。
“等到再次醒来,看一看自己的智脑吧。”
看起来“文弱又没力气”的家伙温柔地将他抱起来。
“那里有一份小小的礼物,你还没来得及拆开。如果对方将它送给了你,那么它就是你的。”
“等用掉它之后,再来告诉我你的回答。”
然后蒙诺·赫夫坠入一生中睡过的最漫长、最昏暗的一觉之中。
他似乎没有做梦,也似乎短暂地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掌控。灵魂的部分漂浮在碌碌黑暗之中,随着水波辗转流动。
治疗舱全速修复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肩部的贯穿伤,内部的器官出血,受损的耳膜,磕破的额头,长时间拒绝进食进水而导致的全方位衰竭……就连出具报告的医疗小队也为之咋舌。
所有队员是从Ignis临时抽调过来的,面对诊疗问题时常会同法赫纳一起探讨开会。
“能活着挺命大。”
他们对卡兰展示了一下报告,旁边的柯克则显得坐立不安。
“不过现在没什么问题。只要愿意接受治疗,那么就死不了。”
在朗的目光示意下,为首的那一个长话短说,免得海德曼的指挥官因为紧张过度而将自己憋死。
“等着吧,让他在修复液和营养液里躺三天就行,需要机械处理的外伤和内部手术都已完成。”
“三天后他大概率能够恢复到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的程度。”
直到被朗拎着后脖颈拽出门,柯克还带着担忧的表情一步一回头。
卡兰对他点点头,做出个“没事”的口型。
事实证明,专业人士之所以是专业人士,必有其道理。
因为正如医疗小队所言,在第三天,也恰巧是矿星1917的傍晚时分,躺在治疗舱里完全失去意识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蒙诺先是望了一会法赫纳的天花板,对着那陌生的景象发了一会儿呆,紧接着他又费力地侧过头去,看一看空旷的治疗室。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星舰内部环境模拟出的微风吹拂,同步映照出1917傍晚大气层内的景象。
那些浮动在阴郁乌云之上的恒星光辉遥远又宁静。
于是躺在温暖治疗液中的人慢慢地抬起麻木的手臂,摸索着按了一下手腕上的智脑端口。
同宇宙树系统相隔绝的终端无法受到外界信息,一切还停留在第二军宣告投降的时刻。
在那样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讯息中,他慢慢地、一样一样地找过去,最终于假期申请栏停下滑动的手指。
严于律己的人从不请假。
他急着往上爬,爬得比其他人更高。没有身份背景走到第二军指导员这一步,比想象中难太多,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能保住自己承诺过的东西。
从童年时期就存在的急迫感刻在他的骨髓中,令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畏惧着面对命运时毫无还击之力的结局,也畏惧着一失足跌落再次栽进泥潭的可能性。
他得快一点,更快一点,才能支付得起雪花一样的账单,才能喂饱许多张饥饿到哭泣的嘴,才能将自己的兄弟带离低等星、送进更好的环境中学习生活。
陷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是没有容错率的,他们的人生经不起任何波折。
所以他的请假栏一向很干净,除了这次。
那里多了一行小小的绿色条目,放在全勤的记录里显得格格不入。
好像这项事物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人生中,告诉他等一等,喘口气,让你自己休息一下吧。
它如同一只来自于过去的手,轻轻拽了一下闷头往前冲、从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的男人。
在走上战场之前,在对方的指挥舰被击沉几个小时前,克里斯·戴维斯给他批了一份三个月的带薪休假。
蒙诺整个人躺进流动的修复液中,把脑袋在湿哒哒的液体里重新涮上一遍。
即便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还是固执地用手臂压在脸上。
然后他发出了被自己遗忘很久、本该属于人类本能的一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