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握着琼的另一只手，声音很低，生怕被其他人听见。

他有点难堪，也有点松了口气。

“对，爸爸……爸爸和法赫纳一起工作。”

他说得磕磕巴巴。

“是很重、重要很厉害的任务，而且很久……很久都不能回首都星，所以我想把你接到身边来。”

琼懂了。

圆圆脸的小姑娘警觉地给自己的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明白！”

她也有样学样地压低了声音。

“是保密任务！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那种！”

“我谁都不说。”

于是星舰再一次嘿嘿笑着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然后几根小机械臂推着琼的床往转运载具上走。

从停机坪到休息室有点远，它又不能随便开近道，只能先把所有人都给运出去。

“别担心，詹姆斯先生把你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我，法赫纳会让你拥有最完美的航行体验。”

说着它忍不住戳一戳小姑娘的脸颊，戳出一个可爱又喜人的小酒窝来。

“法赫纳会给你做一点你也可以吃的小蛋糕，再把你的房间布置得漂漂亮亮。”

哼着歌的星舰说。

“连板栗先生都会由自己的专属小床。”

“你会非常非常喜欢自己的新居所！”

*********

莎拉连同DTY去了法赫纳的隔离舱，她希望帮着处理安置工作。

先一步离开的小霍尔曼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在床边坐了一会，然后抽出光屏看一看新的财务报告。

两座星港的运行状态良好。

很大一部分物流公司还在观望，但附近小行星的中小型企业忍不住战战兢兢地迈出了试探的步伐。

深空航行的费用实在高昂，不是每一家都有能力和资金绕道走。

被革命军打下来的两座大型转运港几乎是当前跨境运输的最优解，想要避开它们，意味着交易成本激增。

而随着这两座港口再度解冻，死水一样的周边地带开始冒出一些活气来。

尽管当前吞吐量同之前相比，还不到帝国掌控时期的十分之一，可它确实在逐步上升。

商业化活动的重建需要时间，一旦它们开始动起来，之后速度就会变得越来越快。

起码SHS深空运输公司在前往几个固定贸易地点的时候，航期得到了大幅度缩短。燃料是金钱，时间是金钱，而金钱就是利益的体现。

哈尼夫的阿尔法战舰从LV338调取了全自动机械化挖掘和生产链，已经成功抵达塔夫塔尔。

稀有金属矿的生产最终将彻底脱离曾经的原始模式，步入下一个阶段。

慢慢地将手头几份紧急的材料看完，小霍尔曼给等待尽快处理的文件签了字，再把需要和其他管理层开会讨论的内容分开抽调到一边。

然后他握着自己的手杖，静静地靠在床头。

因为跟随他去了太多地方，哪怕保存得再小心，杖身的黑漆上也增添了不少划痕。

那些地方暂时没办法修补。

它由雕刻和漆艺大师手工打磨而成，工艺繁琐，一般的材料刷上去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愤怒和仇恨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情绪，被它们所扰的人，大多对于现状无能为力。

问题得不到解决，困境难以挣脱，于是这深埋的火焰便只能灼伤自我。

绿色的眼睛闭上，不再看着手里的东西，卡特侧身慢慢躺进床里去。

从结果而言，无论是戴维斯家还是霍尔曼家，都没能做到在时代的洪流中独善其身。

他们被命运推着走，如同搁浅在沙砾上的两尾游鱼，去争抢一个即将干涸的水洼。

好像战争里的任何事物都不会长久。

外界的目光大多集中在小霍尔曼本人身上。

这并非什么好事，反而意味着一旦他出现任何问题，这个家族和所有相关产业极容易陷入停滞和倒退的境地中去。

他需要尽快将自己的继任者培养起来。

世界不是围着霍尔曼家转动的，更不是围着戴维斯家转动的。

人们沾沾自喜于傲慢的所作作为，认为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然而失去了克里斯生活会照常运转，失去卡特·霍尔曼也一样。

卡特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他带着艾琳和海因茨在花园中玩耍时，隔壁家的矮墙上经常会探出一个小脑袋。

比他年幼一些的戴维斯家的姑娘会很有礼貌地同他们打上一个招呼。

“早安。”

还有些时候对方离得很远，于是便只是轻轻地挥一挥手臂。

只有一次，换上骑装的女孩子站在小矮门的另一边，双手背在身后，轻声同他说话。

“这是我的新衣服，克里斯说穿上它们我就可以去骑那些小矮马了。”

看得出来，不习惯向人展示的姑娘有一点点紧张。

“好看吗？克里斯和莎拉都觉得好看。”

好像除了同莎拉的兴趣爱好相近、彼此亲厚如姐妹外，米娅·戴维斯并未给他留下太多的印象。

如果让小霍尔曼总结一下，他大概只能给出“礼貌、温柔、很喜欢笑”这几个简短的描述词。

他觉得米娅对自己也是差不多的看法。

可没有任何人的一生是由“礼貌、温柔、很喜欢笑”这几个标签所组成的。

怀疑他人的真心是太过无礼的举动，但真心只是荷尔蒙吸引的一部分，真心总是瞬息万变。

到头来每个人看见的，都只是自己希望看见的部分。

人类太习惯于被情绪裹挟。

他们将执着误认为喜爱，又将喜爱同愧疚相挂钩。

于是陷入盲目的人便突然原谅接受了那些曾经的缺点，自顾自地在心底织补出一个更值得亲近的形象，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所爱。

年轻人尤其如此，他们将是非和亏欠看得太重，因此总忍不住反复回忆曾经的一切，并且给不合理的地方也非要找出一个自圆其说的解释不可。

宇宙中没有昼夜，星舰的休息室一旦熄灭灯光，就会被宁静的黑暗所笼罩。

在这样的黑暗中，小霍尔曼的智脑提醒响了两下。

他看见阿方索的通讯申请接入进来。

提示信号闪烁到第四下时，卡特切换了一下路径，将这份通讯申请转接给伊万。

“你同他对接一下。”

躺在床上的霍尔曼家主轻声嘱咐自己的心腹。

“根据对方提出的事项，必要的时候可以让莎拉一起。”

“阿方索得明白在找不到我的时候，同谁联系才是最快最有效的。一切条件不变，在面对革命军和其他盟友时，我们愿意让出大部分利益。”

“而我的继任者也该学着与不同的合作对象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