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
法赫纳说。
“你瞒不过我的。”
卡兰没说话。
星舰的主导者还在捯饬那堆易燃易爆炸的能量。
祂的身体东一块西一块,新长出来没多少的触须慢慢地探出一点头,从阿卡夏的深腔中捞东西。
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吃力,也很考验操作精准度。形态变幻不定、质量尚未得到完全解放的物质像是被包裹在夸克流体构成的屏障内一样,循环往复地做着滴落运动。
“我可以帮你。”
法赫纳忍不住又一次发出声音。虽然没有共享思维,可这不妨碍所有的荷鲁斯之眼盯着他身体内每位乘客的一举一动。
这艘星舰也有点过保护倾向,一旦看见自己的主导者没好好休息就开始涌现数据报错。
“你要这么点能量做什么?”
“打开通路。”
卡兰终于回答了对方的疑问。
“一条短暂的单程通路。”
现在他又撕下自己的一点触须,将那些还在游走的玩意儿团吧团吧,扯成薄膜状的流动态。
“然后再做一个防护层。”
“只有这样,那些已经无法打捞的意识在传送过程中,才不会彻底碎裂。”
法赫纳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给米娅的?”
“嗯。”
专注工作时的陛下话很少,祂真正的身体上许多只“手”都在忙个不停。
“我没有答应她的某个请求,因为我并非深陷其中的当事人之一。”
“无论是与科学院的关系,还是同霍尔曼家的仇怨,都是第二军的现任军团长自己需要解决的事情。我不会过多插足生者的河畔,克里斯做了怎样的选择他就去承担怎样的结局。”
“看似占据着道德高地的局外人,轻描淡写地要求一方对另一方放下仇怨,无疑是慨他人之慷的行径。做出这种事的人往往傲慢而不自知。”
很不巧,卡兰本人属于傲慢且自知。
“在仇恨与清算之外,法律与人类社会的道德自有其运行规律,它们决定事态的走向而非我的一时兴起。”
“何况坠入泥潭的人往往没有回头路可走,对方的家族成员全部被扣留在首都星。就算霍尔曼家能够咽下这口含着血的刀片,对方也未必能够真的逃脱追责,他和朗之间总要针锋相对地打一场。如果他曾因米娅而向科学院下跪,现在就只能再一次为了其余的家人不断重复妥协的举动。”
“不过我答应了对方的另一个请求,算是作为进食行为的交换。”
枯萎的铃兰般的人类手指在不久前握着卡兰的手,没有力气做出收紧的动作。
在冰冷的营养液中,被吃到只剩下一定点残余核心的“米娅·戴维斯”一动不动,她用尽全力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去……他……”
死去的亡灵流不出带有温度的泪水。
对方诉说的不过是徘徊在这个世界上、正缓慢走向消散的回声。
“……见……克里……斯……”
只有祂听见并回应了这个祈求,以无人能够理解的语言。
“好。”
“我不会再劝你。”
法赫纳温和地说。
“但是这一次的事情结束后,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不碰任何裂隙或是能量相关的事情,好吗?”
他最小的弟弟是一个不输霍尔曼的犟种,并且吃软不吃硬,面对温柔的话语就算脸是冷的,内心也向来没什么办法。
“嗯。”
卡兰点点头,他对自己的“手工成果”非常满意。
“我和朗都该稍稍休息一段时间。”
前任第五军的军团长在不久前已经启航,向着先一步离开的猎犬监判队的方向而去。
时间紧迫到容不下一个温存的道别,金棕色眼睛的男人到最后也只来得及同自己的白山羊贴了贴额头,又亲一亲陛下的脸颊,便大步跑向登机坪。
“到那时我会同他聊聊这件事,让彼此好好放松一下。”
“另一件事。”
得到承诺后,不再就同一个话题来回掰扯的星舰提醒自己的半身:“你购买的商品已送达海德曼驻军基地,数据天穹系统替你进行了签收。”
“你想要将它送出去、交给当事人吗?”
浅色的眼睛抬起,像是对这个话题思索了几秒。
“不送。”
卡兰最终说。
“我买下这东西,那么它现在就是我的。”
“除非对方愿意出同样或者更高的等价物,到那时我才会考虑。”
伸手挠了挠围绕着自己、窸窸窣窣的机械臂,星舰的主导者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
长而柔顺的衣襟铺在他的身侧。
“新乘客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
法赫纳笑了。无论哪一个人格模板,对方都是喜欢同人类打交道的。
“琼的状况目前相对稳定,我曾担忧艾琳与塔娜是否缺乏照顾儿童的经验,但从结果来看,她们和那些猎犬成员将琼照料得很好。”
“等到下一次,可以介绍她同Ignis的罗根她们认识,我想这些孩子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朗有聊过针对于詹姆斯的安置和打算吗?”
或许是因为之前狗狗舰随口胡诌了一个职位,现在青年状态的法赫纳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
“我告诉琼,她的父亲在为我们工作。”
“那就让他去工作。”
卡兰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在首都星并未留下任何亲人,唯一的女儿也来到了自己身旁,这样的人在使用时风险已降到最低。我会同朗说一下,让詹姆斯不用再整天被关在房间里。”
尚不知道自己终于熬过试用期、即将迎来转正和一大堆活的前任第三军上校,正蹲在床边,陪女儿布置板栗先生的小床。
星舰说得没错,琼确实喜欢自己的新卧室。
这间卧室在詹姆斯与谢利夫原先休息室的隔壁,算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小套间,刚好够塞下一个小家庭。
收到消息的心理疏导师也来帮着自己的室友兼长官搬家,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没什么分量的洗漱用品和被子枕头拎到新的居所里去。
笑嘻嘻的男人只用十分钟,就和琼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