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无法治疗？”
米娅·戴维斯于她而言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她因为对方而离开科学院，又因为对方而选择留在这艘陌生的飞船上。
“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卡兰再一次确认了问题的答案。
“我并未立刻带走她，是因为她还有想要再见到的人——无论这一请求是否能够实现，她都希望见克里斯一面。”
“接下来我会休息一会。”
不打算继续聊下去的星舰主导者牵动朗的手臂，示意这一场谈话到此结束、他不会再解答更多的疑问。
表情平静的陛下注视着自己的另一半。
“你呢？”
金棕色眼睛的男人浮现出一点带着歉意的神色。
“我得去找塔娜和艾琳她们。”
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伴侣的指尖，朗也叹着气。叹气是会传染的，现在整条走廊上的气氛全都显得沉闷又凝重。
“第二军快要抵达矿星1917，我需要对新抵达的猎犬舰队进行整编。克里斯携带的炬舰和空间跃迁指挥舰数量不会少，海因茨尚未赶到的情况下，我得做好迎击准备。”
“那就去吧。”
卡兰抬起手，手心贴着人类的脸颊，然后他又将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对方的前额。
“Ignis驻军的行进速度远不如法赫纳，在路上耽搁更久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再一次向所有人示意，白色的身影挽着伴侣的手臂向通道出口走去，将身后的密封舱室留给其他人。
“别担心，我和法赫纳都在这里，Ignis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莎拉望着这一对伴侣离去，她站在闭合的闸门静止片刻。
短短几年时间，霍尔曼家和戴维斯家都发生了太多变故。霍斯特卸任，克里斯上位，霍尔曼家因涉及多项罪名而逃离首都星，她的父亲离世……她与米娅数年不曾见面，但她们一度亲密如姐妹。
而现在，两个家族即将在战场上以死敌的形式迎头重聚。
当她按着闸门解锁键、久久不曾移动时，小霍尔的一只手曼轻轻地覆上亲人的手背。
那双宁静而又柔和的绿眼睛看过来。
“如果还没想好要和对方说什么，也可以晚一点再去见。”
“我刚才的话语并非催促。”
那些浮躁的、游移不定的、高居云端的心态消失在这位家主的身上。
他看向身边大部分人的目光，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一些年轻的后辈。
“霍斯特与克里斯的事情，是霍尔曼家与戴维斯家的因果。但你和米娅的关系与之无关。如果无法将两桩事实区分开来对待，就先等等，等到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朋友时再和对方说说话。”
“法律尚且有模糊不清之处，更何况是道德与感情。”
“人们总希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是非分明，可从来都没有那样一道对与错的界线。”
低头看着莎拉，卡特的语速平缓。
“从一部分联邦居民的视角来看，霍尔曼家才是背负各项罪行、叛国出逃的一方，我确实以特殊手段洗出了大笔资产，也确实资助了塔夫塔尔的革命武装力量，这些都是与现行法律想违悖的事情。我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人在诉说数不尽的道理时，往往连自己都会一并欺瞒过去。”
“那些发生在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事有好坏，可无论好坏它们都很少会按照我们的期望与意愿发生。”
“所以不要被裹挟在混乱的感情中，进行过于严厉的自我苛责。因为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米娅的错。”
“爱自己的朋友和爱自己的父亲都是人的本能。”
莎拉将另一只手也交叠上去，用力地按了按卡特。
她常年跋涉辗转在各个工地、不同的野外，肤色晒得远比自己的兄弟更深，哪怕是最近跟在对方身边学习家族事务，也没有完全白回来。手臂的肌肉紧实有力，像阳光下的植物那样健康蓬勃。
她望着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现任家主，相似但颜色有着细微不同的绿眼睛毫不回避与对方对视。
“我明白，别为我担心。”
“在我躲避联邦的岗哨盘查、匿名转乘前往哈默拉的路上，我想了很久，也无法接受父亲再也不会去星港迎接我这一事实。”
“当我在狭小的货舱中听着机械震动声惊醒，我会怀疑自己正落入一场离奇的梦境——或许醒来时真正的飞船已经靠近首都星，那艘熟悉的小飞艇会等在原地，而我的父亲正向我张开手臂。”
她抱了抱鬓角带着零星白发的男人。
对方身上萦绕着简单清洗剂的味道，再也不是白兰的气味。
“可我们最终都会从漫长的梦中醒来。”
男人的怀抱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暖，就像童年时稍大些的孩子一手抱着一个弟弟妹妹，还要对多出来的那一个唉声叹气一样。
“我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自毁与迁怒式的宣泄是对现状的无力否定，而我不需要那样的否定，我接受与自身相关的现实。”
莎拉说。
“我其实很高兴去塔夫塔尔找你，在那里我见到了从未遇见过的人，见到了从没有机会看见的景象，我的心有一部分留在孩子们的身边，因为我理解到曾经的自己忽略了这个世界上太多的声音。这份工作让我不再自我怀疑。”
当她抬起头来，那严肃又平静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
“所以现在我要去见见她，见见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我会告诉她，我很想她。”
注视着开启又关闭的闸门，小霍尔曼没有移动。
DTY也始终未曾离去。这位研究员等着会面结束、所有人散去后，回到自己的密封舱中。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她听见身边的男人含着笑的轻盈叹息——不是说给任何人听，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她会成为一位很好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