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触肢末端感知更丰富?”
他表情严肃地问道。
他将进行一些科学知识的拓展。
而在厚重闸门之后,是另一道隔离舱的大门。
卡兰直接穿过形容虚设的消杀舱,迈入那道密封线。
几乎是在他进入黑暗空间的同时,巨大的透明容器发出剧烈震动。
隔离挡板全数撤走,可以清晰地看见容器内部的情形。
顶着米娅·戴维斯名字的异种已完全甦醒。
那些长长的、虬轧在一起的细长触须充满一整个箱体,瞬间绽开极度明亮艳丽的颜色。
它们拍打着难以突破的防护层,试图击碎禁锢住自己的障碍,无数菌丝般的细绒快速生长又快速枯死,不停改变着形态。草的根茎,螺的神经节,哺乳动物的掌,猿类的眼睛。
最后它们舒张如人类的手指,轻轻地贴在透明的墙壁上。
醒来的污染物感受到极大的威胁,它的本能让它理解到量级更高的同源者已经悄然到来。
于是那怪诞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控的变异,试图用尽一切方式从当前的场景中逃逸出去。
罢工的监测系统无法感知到空旷的舱体内发生了什么,这里已经被无形无色的潮汐所包裹。
祂的身体碎裂大半,只剩下小小的一些碎片被法赫纳收敛在怀中,可这只是同祂原本的体量相比。
任何一只普通异种在直面卡兰时依旧会被吓得发大疯。
下一秒,卡兰将手贴上对方的“手指”。
祂从裂隙内部绕了个路,避开一切将祂与面前异种隔离开来的屏障,乍一看好像那只手直接穿过透明箱体。
那些错综复杂、尽量试图还原出人类拟态的部分就像苍白的花瓣,它们被更可怖的同源者轻轻握住。
“米娅·戴维斯”掉进透明的触肢中,它被水母一样的绶带所包裹。
不知死亡为何、不知生命为何的污染物仿佛涌现出一些来自于人类的本能,它发出一点痛苦的、如同哭泣的无意义呓语。
人类无法理解那样的语言,他们认为这是异种的学舌。
可诞生于群星的同源者听懂了对方的声音,祂温和地兜住这一捧破碎的花。
“莎拉·霍尔曼。”
祂诉说着同样的低语,那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充盈着整个空间。一些尚未愈合的长长触肢探入发疯般变幻不定的污染物核心,扎根在不受控制地产生异变的苗床上,在太多的意识碎片里翻找着,搜索属于米娅·戴维斯的残骸。
“她还没有见到中心高塔,因为她想同你一起去看一看那里。”
“克里斯不知道你被带出了第二研究所。”
所有的血肉黏合在一起,在撕咬吞食的同时进行着交流与共享。
而这样的共享是单方面的、无法被拒绝的。
不停开裂、崩塌的异种被同源者蚕食掉整整一圈,体积还在不断缩小。
“他曾经以为科学院能够治好你,可艾琳和塔娜打碎了地下五十一区,他见到了真正的你——他意识到再也没人能救你。”
“戴维斯家深陷首都星,就像曾经的霍尔曼家一样,无论逃离,无法躲避。科学院会严格监控他们,从你的父母,到你的兄弟,以杜绝任何反叛的可能性。克里斯已经不能与科学院切割。”
乱七八糟的增殖部分被迅速吃光。
祂终于触摸到沉入水底的花朵。
那朵死去多年的花只剩下这么小、这么易碎的一部分,唯独最后一丁点意识固执地不肯消散,哪怕被裹挟在浑浊的黑潮中也做着温存又美丽的梦。
这只异种确实没有什么攻击性。
除却本身携带的污染外,它残留的思维不想进食,也对袭击人类没什么兴趣,只是日复一日地不断诉说着想要回到朋友、回到家人身边去的絮絮低语。
一同飘散在水中的卡兰看见那记忆。
里面有他熟悉的人类,比如莎拉和卡特,也有他不太熟悉的人类,比如老戴维斯夫妇和克里斯。
馥郁的花架下,隔壁院子里的孩子打了个招呼。
“早安,**。”
绿眼睛的男孩笑容温和,一只手牵着艾琳,另一只手牵着海因茨,没打算推开两家间的那道门凑过来。带孩子总是劳心劳神的,更何况是两个。
当画面闪过,另一位年轻人面对不太高兴的父亲据理力争,同时不忘抽空对自己的妹妹做个鬼脸。
“我会向霍斯特看齐,甚至做得比那更好。”
曾经想当星际大海盗的人说,他把梦里出现过的寻宝图悄悄地埋在谁也找不到、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不用学经营和管理——她又不喜欢这些东西。她是最小的那一个,她可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她就愿意和霍尔曼家的莎拉报同样的专业,你管不着。”
随即他被自己的父亲抽得满地跑,边跑还边坚持己见。
“她会成为最好的建筑设计师,全宇宙最有名的建筑基石上都要刻着她的名字。”
另一个场景中,年纪更大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些证书和表彰有什么用?***家只要愿意,可以让你不用整天东奔西走,就能在首都星找到好工作。”
可当对方转过身去,拿着那沓东西关起门来,米娅·戴维斯听见对方兴奋地同自己的母亲压低了声音说话。
“看看吧,全是她得到的。我要给霍斯特看,我就说我的女儿**比莎拉还厉害。”
紧接着,卡兰看见年轻些的莎拉·霍尔曼。
对方在谈论工作时表情坚定,带着自信且笃定的情绪。
只是注视着这样的画面,身为朋友的那一个就会泛起喜悦的情绪。在谈论起之后的假期时,“米娅·戴维斯”忍不住高兴地冲对方眨眨眼。
碎片再度搅动,隔着几乎被炸碎的透明墙壁,同样一双眼睛望着远远站着的男人。
猎犬小队逃离时将首都星整个炸翻了天,第二研究所的建筑被轨道高能激光自太空贯穿,崩塌的废墟一直向地下蔓延。
从紧急治疗舱里挣扎着爬出来、冲向研究设施的第二军现任军团长踉跄着后退,他的手臂胡乱抓在墙壁上,断裂的钢筋在他的手肘处划出深而长的血口。
“不是说……在好转吗……”
卡兰透过隔离墙壁后半闭阖的倦怠双眼,辨认出男人无声的口型。
对方颠三倒四也只是在重复着同样的语句。
“他们说会治愈……他们说会治愈……”
“他们对我说……会治愈……”
所有画面戛然而止。
这就是维持着米娅·戴维斯最后意识的全部记忆了。
看完它们只需要短短的半分钟,比祂曾经吃下的六百万份碎片中的绝大部分还要粗糙简短。
对方甚至不再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对话中不断出现零星的空白。
被冰冷的双手轻轻地拢住时,铃兰般低垂的头颅一动不动。
唯独那双眼睛中正流出泪水,它们消失在冰冷的营养液里,压根无迹可寻。
但卡兰看见那些眼泪,正如他听见真正的、人类的语言。
“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