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曾露面的沙立钦面对帝国民众,做出了一场公开发言。
然而说是公开发言,其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由王室发言人照本宣科地诵读经由文书处秘书部整理、拜伦和阿斯特家族审阅的现成文稿。
毕竟一位口吃的皇帝实在不适合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
只有在讲话的最后,才象征性地由沙立钦本人背诵了一句“一切反人道主义的暴力行为和试图对帝国疆域进行分裂的行为,都将受到严厉打击”。
而就算是这样毫无难度的短短一句话,对方也结巴了三四处,甚至中途不得不临时停顿下来、用力深呼吸,以求能够将后半句讲完。
阿斯特家主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皇帝的肩上。
这是一个足够僭越的行为。
克里芬一世试图神化自己的统治权,认为“克里芬的血脉是神圣的、他人未经允许不可轻易相接触的”,以至于发展到后期,克里芬三世在继后的人选上尽往远房亲戚那边搜罗。
可沙玛努让这份宣言成为了笑话,帝国的民众也习惯了在最高领导者说不出话时,由阿斯特和拜伦家族代为传达。
白皇帝本人看见这样的场景,大概会点评一句“瞧瞧真正的篡国者该怎么做吧”。
相比之下由卡兰代政的那几年,尤其显得吃力不讨好。
拖后腿的大臣、吃绝户的世家、磨菜刀的监判院、喝不上稀饭的人民、一点没少的破烂事……该吃的苦全吃了,该享的福一点也没享到,实在是令人落泪唏嘘的讽刺剧。
被按住左肩的沙立钦沉默下去,不再继续说话。
显然这位有点阴郁的陛下早已深刻理解了自己那丢人且扶不上墙的表现,一旦阿斯特表现出愿意接手的暗示,便不声不响地退到一边去。
站上发言位置的阿斯特说了些场面话,甚至还转播了一下首都星周边第一至第四军事基地的画面,并再度表明对分裂帝国的行为将采取严厉打击措施。
只看影像的话,首都星附近的这几处军事基地确实挺像回事,装备和部队整齐划一,配合上背景音《帝国的军队在行进》后气势分外磅礴。
可真正懂门道的人不会被糊弄住。
远在北卡罗莱纳的革命军二把手蹲坐在地上,活像一个忙碌了好几天也找不到工作、只能蹲道路边的进城务工人员,脖子伸得老长盯着智脑投射出的画面看。
他不喜欢脑内阅读,总觉得那样的浏览方式会令人发晕,于是在朋友的临时办公室里直接弄了个公放。
“不对味。”
胡塞说。
“你看见第一和第二军事基地的样子了吗?三十一分二十七秒那里,很快闪过的那个画面,他们的轨道星港停着二十艘炬舰,但所有型号都是十几年前生产的——哪怕翻新过我也能认出来。那些花里胡哨的外置武器我暂时没理清门道,飞船本身绝对新不了。”
“空间跃迁指挥舰更奇怪,规格同样是旧款。”
坐在旁边的阿方索没有说话。
蓝眼睛的革命军领袖在听那首帝国的军队在行进。
“想啥呢?”
胡塞忍不住用胳膊肘杵对方,边杵边屁股挨着地面一路挪近些。在不打仗的时候,这位二把手总是能展现出一种智力低下的美,做出一些正常人做不出来的举动。
一旦没漂在太空里,他脸上那些丁零当啷的眉钉、唇钉、耳钉又都回来了,热衷于在自己身上搞行为艺术的人是这样的。
“理理我呗?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像个傻蛋。”
阿方索看他一眼。
那温柔的眼神中包含了很多意思,其中之一就是“你确实是个傻蛋”。
“我不记得自己的父母。”
革命军领袖最终开口说道。
“可我记得这首《帝国的军队在行进》。”
“好像我人生中最早的记忆就是关于它。”
塔夫塔尔作为一颗原本的自治星球,被沙玛努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租借”给了维塔大君。
而拿下这份归属权的维塔一系立刻出动了镇压部队,以全面接管塔夫塔尔的防务、压平那些反对者的抗议声,原本的塔夫塔尔住民被打上“分裂武装势力”的标签,全部沦为二等公民。
在最初的一二十年中,塔夫塔尔人进行了数轮抵抗。一年半之前帝国出动的镇压部队造成了近二十万平民的伤亡,屠城的举动引起大量争议,可当人们往前回溯历史,会发现在塔夫塔尔管理权交接的初期,长期累积的死亡人数将远远超过这一数字。
“那时我很害怕这首歌,继而害怕又化作了愤怒和憎恨。”
蓝色的眼睛低垂,阿方索望着坐在地上的朋友。
“每当这首歌响起,就意味着新的增援部队抵达了塔夫塔尔。它的旋律响彻天空,响遍每一颗殖民星的每一个角落,飘荡在所有的主城市群和土地上。”
“它带走了我的父母,带走了我的故乡,带走了塔夫塔尔的孩子们。”
胡塞挠挠自己的头,他的左手戴着扎出一圈铆钉的手环,搭扣还是磁铁的,以至于耳钉和磁铁吸在了一起,中间夹着几根红色的头发,扯得他嘶嘶叫。
“嘿,我其实分不太清,我觉得这些歌听起来都挺像的。什么帝国的军队在行进、突击舰队战斗曲、秩序进行曲……我怀疑它们全都是一个作曲家写的。”
“不喜欢你还一直听?我可以把转播关掉。”
但阿方索的手指轻轻地敲两下座椅的扶手,轻轻地顺着转播中的旋律哼了一小段。不得不说,这位平日里温和又轻声慢语的革命军领袖,确实声音好听且曲调准确。
“……我们的舰队已离港,航向战线的最前列。为了我们的人民,为了遥远的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