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北卡罗莱纳主轴星的居民来说,这一次的白日就像极昼那样,持续了七十二个小时之久。
因为星球防御网与密蔽场不断发出遭到轰击的巨大声响,那些明亮的火光取代了夜晚的卫星,使得天空呈现出将熄未熄的深蓝。爆炸点不止一处,随之而来的震动也接连不断。
聚变类武器的光辉划过长长的天际线,在它们为数不多的休止空隙间,高能激光武器毫不犹豫地填补了空白。
佐勒菲卡尔的蓄能清空了五轮,不计成本地燃烧着星核,每一次都在战场上撕裂开新的伤口。
地表的居民仰头望去,他们看见成群结队的轻型舰不断奔赴穹顶的方向,也看见燃烧的残骸划过大气层下坠。
同样仰望着这一场景的还有蜡像般的脸庞。
干枯的身影坐在窗前,眺望着整颗宜居星走入火中的样子。
但那张脸上带着一些平静的笑意,好像丝毫不为面前的景象所扰。有人大声建议对方撤离,却没有得到回答,另一些人沉默着摇摇头,伸手指向对方的后脑处。
在智脑接口上方一点的位置,颅骨和颈椎的交界处,细细的骨片暴露在外。
那里连着加速器,令醉生梦死的人沉醉在一场快活的美梦中。
“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到处都是奔走呼告的脚步声,可莱昂的眼睛只是凝视着宇宙的方向。他的眼珠几乎从眼眶中鼓出去,电子毒品和加速器焚烧着贵族们的大脑,令他们在最刺激的事物之外,体验到现实中永远无法达到的极限。
长长的衣摆拖在地面上,显示出对方好不紧张的心态,好像这位年迈的大君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逃命这一选项。
“这才是真正的疯子!”
有人低低啐了一口,却不敢将声音放大。
“卫星和太空堡垒都已经沦陷,那些反叛军炸开主星的密蔽场只是时间问题!”
在那话音落下的同时,莱昂僵死的眼球动了动。
他从一场漫长的美梦中醒来,一如以往的每一天。干枯的身影发出轻轻的叹息,好像一只手撩起布满灰尘的帘幕,将风放进废墟中。
“真好,真好。”
这神智不正常的人说。
幕僚与下属们看见身形很高很瘦的人扶着座椅的扶手缓慢站起身,带电的线路还衔接在他的脑后。
然后这位大君张弛有度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我喜欢这景象。”
如果有人看过他的医疗记录,会发现对方连骨头都烂掉了一大部分,可怕的增生爆发在各个角落。它们像蛆虫一样附着在骨骼上、像密集的瘤子一样令淋巴结肿大。
宇宙射线病和基因病的并发症在令这具躯壳走向衰竭,无论如何有钱、如何身居高位,当死亡降临时,那些人上人也将与常人无异。
但莱昂显然不这么认为,所以他每日花费三到四个标准时,沉浸在加速端口所带来的满足中。在那样的时刻,所有痛苦全数远去,他将再一次体验到年轻时的轻盈。
奥利弗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无法理解一个合理的撤退建议为何无法打动对方。
到最后他只能将其归结为莱昂的精神不太正常这一原因。
“玛塔赫是一位自视甚高的诗人。”
眼皮和脸皮一并耷拉着的人说,声音干枯得好像正在锯木头。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那是加速器的后遗症,体验过它们的人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并且在后续的一两个小时内缺乏对于身体的掌控。
“0013的人们认为诗歌和语言创造了这个世界,和每一种毫无用处的宗教信仰没什么差别。”
“他们说着叽里咕噜的话语,唱着自己的历史,可到头来玛塔赫也得像所有的佞臣那样在克里芬的宫廷里表演哗众取宠的喜剧。”
“他们说这世界上最初诞生了语言,就像从巨大蛋壳中孵化的雏鸟。”
机械地拔掉自己脑后的连接线,莱昂望着昼夜燃烧的天穹。
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声音就像腐朽了一百年甚至更久的幽灵。
“可我说,这世界上最先诞生的是哭声,它先于任何语言和文字。无论是比利建立的教堂,还是克里芬构建的白塔与神殿,没有一样能够永垂不朽、与天地长存。唯独人类的哭号从未断绝。”
“而现在,我要去聆听我喜爱的那一份哭声了。”
莱昂带着笑说。
“阿方索会将它带到我的面前来。”
伴随着他的话语,佐勒菲卡尔的光束再次一击到底。
这一次没有任何干扰和阻碍可以拦住它。
大片的密蔽场和防御屏障被焚烧,就像在杨柳的毛絮上引燃了一把火,一个最细微的点向着四周蔓延。
于是高能激光武器的射击穿透那支离破碎的防御,穿透低矮的云层,降落在北卡罗莱纳主轴星的大地上。
狂风与巨浪掀起一百英尺那么高,击碎所有的建筑与植物。
看似牢固的人造工事瞬间像齑粉般开裂化渣,随着强大的气流扑向内陆更远的地方。在它们的下方,幽深的海水沸腾起来,好似一口被煮开的巨釜。
当垂直的光束逐渐消散,近地轨道处待机的中型舰已经聚拢好阵型。
它们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穿过破碎的天空,如十灾中的蝗群般降临在万王之王的土地上。
太空中漂浮着大量的残渣,它们像尘埃的纽带那样流淌,带着余烬未熄的温度和火光。
阿方索看见它们,正如看见脚下的星球本身。
在最大的中心都市群处,仿造沙玛努的宫殿建立的崇高建筑似乎有一千英尺、一万英尺那么高,好像要像世人炫耀如此难得一见的丰功伟绩,也好像宫殿的主人打定了主意要活上数百年的时间。
这令他想起曾经看过的诗句。
“在那石碑的基座上有文字显现:我的名字是奥斯曼迪亚斯,功业盖世,强者折服。”①
“在此之外,荡然无物。废墟四周唯余黄沙莽莽,寂寞荒凉,延展四方。”
胡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副总指挥刚刚换了船,来到他的战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