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回答。

“你返程不是要路过这里？”

她说。

“到时候你自己去问。”

*********

“要去吗？”

卡兰从背后轻轻地靠着正在快速阅读浏览信息的人，将脸颊贴着对方的后颈。

朗在看那些铺天盖地的、关于矿星1917与卡罗拉星的报道。

宇宙树系统试图压消息，并模糊了具体细节，可他仍旧能够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一定的讯息。

在1917打响了反击的第一枪后，卡罗拉也随之跟上。

这颗位于小玫瑰星域的名字也有一个源自于玫瑰的名字，可它是一朵凋零的玫瑰。

潮汐侵袭爆发时，它曾失去了两座大气处理厂，而联邦迟迟没有划拨修缮资金与技术人员。对一整颗星球的居民而言，这是直接关系到生命安全的事情，所以这一次所有人在面对采集劳工的征工船时，反应尤为激烈。

在它之后，是纽卡斯尔星与周边一系列低等星。

这几处深受潮汐灾害的侵蚀，同样的隐患在短时间内爆发多轮，令居民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同时它们也是部分卡姆兰驻军人员的家属所在地。

黑色的海洋令黑胶目鱼就此绝迹，被迫困在那里的居民如果想要移居其它星球，就要签下被利亚姆法案压在头顶的用工合同，将自己以及自己下一代的命运全部典当出去。

“去。”

男人低声回答。

“他们在为自己发声、在为我的卡姆兰发声，那么我不能让联邦捂住他们的嘴巴。”

“曾经我的邻居们以沉默对抗暴力，可人不能沉默一辈子。”

“这些地点几乎围绕着小玫瑰星域分布，同首都星以及其它星域间的距离足够远，接管难度不算大。”

卡兰伸出一只手，从对方的光屏上划过。

“今天谢利夫告诉我，他看见了消息，他想去找劳伦斯。”

“我们的客人要将塔塔树的种子带给对方，他说这是另一份未竟的嘱托。你要带他一起吗？”

“我会顺路捎上谢利夫和柯克。”

朗已经基本打定了主意，他做决定一向很快。

“詹姆斯也一起——麻烦你通知一下艾琳她们，将汇合地点变更为卡罗拉星附近。他每天问十次自己女儿的状况，我看再关下去他得罹患忧郁症。”

“我不能和你同时出发。”

卡兰低声说，轻轻地抚动人类有点乱的黑发。

“帝国一侧的两座星港设施刚纳入数据天穹的处理范畴，小霍尔曼差不多已经将它们整理清楚。一旦这两处大型港口开始运转，工作量会骤增。况且近两个月后法赫纳要去塔夫塔尔一趟，把我们的后勤部长和财务大臣给带回来。”

金棕色眼睛的男人笑出声。

“他知道自己升任后勤部长和财务大臣了吗？”

“我刚编的。”

卡兰一点都不害臊，还要伸出手戳戳对方。

“关起门来说说也不行？”

“行行。”

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光屏，朗侧过半个身体，将自己的伴侣抱近些、抱进怀里。

“我会同海因茨协调一下后续的部署，他将临时接管海德曼的防务工作。”

“伊莲娜的工作能力很优秀，完全足以负责整个Ignis，所以我得将这对搭档分开用，不然就是在浪费资源。”

“至于海德曼的这批人……最近已经被关起门来训得差不多服服帖帖，现在是时候被我拉出去多吃吃苦头了。”

“什么时候走？”

浅色的眼睛望着对方。

曾经这双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好像看任何人都是在看一些青草、一些石块，可它们现在变得会说话。哪怕嘴上没有任何表达，但管不住的情绪会从那些流转的目光中悄悄溜出来。

朗没回答。

那双温暖又有力的手臂只是紧紧地抱着对方，还要用鼻尖和额头去蹭一蹭爱人的脸颊。

“我不想离你太远。”

男人低声说。

“可我必须去。”

“我不能让自己的故乡、自己的人民陷入孤立无援的火海，一旦周边的岗哨星球接到调令，正规驻军会立刻采取镇压模式。”

“嗯，我知道。”

傲慢的陛下捏了捏对方的耳朵，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所以什么时候？”

“后天早上。”

朗摸一摸对方的头发。

“随行队伍需要再整合一下，我还能多留一天。”

“别难过。”

卡兰轻声说。

“我见过你的梦。你有两处故乡，一处有着落在深黑大地与冰封水塘上的白鹤，而另一处有着无穷无尽的红色土壤。”

“现在那山川与红土地的儿子要回到他的故乡、他的人民、他的母亲那里去，带着新的金乌和另一支逐渐成长起来的第五军。”

“这是很好的事。”

低下头亲吻对方的时候，朗没忍住在卡兰的唇角咬了一小口。

“傻小羊。”

他说。

“傻乎乎的小白羊。”

被咬了的陛下望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咩。”

这一声又轻又软，不再是铁石心肠高高在上的语调。

朗的胃里、血液里都好像塞满了鹤群扑腾的翅膀。他明白是爱情使他变得软弱了，这在他之前四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无牵无挂的男人总是喜欢往最猛烈的风浪处去，迎着高高的浪头，像是一只同命运相搏的金乌。

可现在他的心脏跳动，沉重又激烈，好像被人用鼓槌擂在瓣膜上，引发连绵的余震。

“我可要拿你怎么办呢？”

他在安静的夜晚抱着对方低低地叹气，手指穿过那些冰凉的发丝，好像每一处空隙都被填满。

“我的一生这样短暂，我却又要将你留在海德曼了。”

白山羊抬起蹄子踢了踢他。

陛下那副趾高气昂的劲头又回来了。

“不怎么办。”

卡兰说。

“我只是不能和你同时出发，但无论是我还是法赫纳的速度都挺快，办完事之后总能追上去。”

“等我下一次在矿星1917逮到你你……”

那温柔的声音里含着笑。

卡兰知道对方没能领回自己的父亲，但活着的人总会寻求到这样或那样的仪式与安慰，也总会留存下一些故人的痕迹。

“就带我去见一见你的父亲和母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