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负责人最初的态度并不热络。
他接待的可是一位霍尔曼,那些枕在黄金与货币上睡觉的家伙。
然后他就体验到了何为牛马。
这位小霍尔曼不仅难说话,而且总是带着一些礼貌微笑的神情,下手却比谁都狠。
现在整个星港区的驻军一见到对方就腿肚子抽筋,类似于社畜员工近距离感受大老板的视线,慢性压力持续积累中。
很难说和打仗相比,哪一种更煎熬。
“把A1至F39区的所有大型仓储设施清点出来,之后我要将它们作为工业运输港使用。”
卡特不仅在指挥哈尼夫一行,还在指挥革命军的人。
“我花三天时间看完了系统里积压近一年的记录。在阿方索占领这里前,作为帝国最大的星港之一它的物流量大到惊人,平均每年的集装箱吞吐量超过五千一百三十玩标准箱。”
“而你们在截断了订单、占据了设施后,就这样任由它放在原地发霉腐烂。”
“SHS深空运输公司尽快联系转包和转运合作者,我会按照原先的订单加以分类处理,将一些保存时效长、运输目的地稳定的货物单独列出,这一部分新增的费用将有霍尔曼承担。之后你们把这批订单按照原定交付对象送出去,哈默拉那边需要增派船只,伊万也会从边境线调动更多的深空运输船。”
绿色的眼睛中泛着铁一样的气息,这善于搅动金钱的男人翻动手中的光屏,没管哈尼夫和革命军负责人瞬间垮塌的脸色。
“我简直想象不出,如果我没有拓展深空航行飞船的产业,你们要如何解决这些烂摊子。”
“我们在短短一年里迎来数度大轰炸,压根没有足够的人手解决这件事。”
负责人忍不住辩解两句,这半个月他的头发越掉越多。
“大部分常规跃迁港口都被帝国的联合镇压舰队所封锁,既不会有新的飞船降落在这里,我们也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大规模向外运东西。”
“以及……我还以为你要将多余的物资送往前线,结果你却要将它们白白送出去?”
“因为我在挽救你们岌岌可危的商业信誉和商业价值。”
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哈尼夫,小霍尔曼整个人转过身来,温和地望着面前摸不着头脑的人。
“阿方索让你们来当土匪?还是雇佣军?那些一看就属于贵族与大君们的物资我有别的安排,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扣留在这里的商品归属于民用贸易公司,其中包括大量的初级能源、矿产资源、建筑材料,现在它们全都烂在仓库中。”
“战区封锁确实对于运输与航路的限制过分严苛,可即便如此你们也远达不到合格线。”
“你对损失一整船货物会对一家中小型公司产生多大的影响一无所知,对吗?”
“如果我不把这些破烂东西处理完,接下来的几年里没人会想同革命军做生意。无论你们喜不喜欢企业家、资本家,你们总得让自己的商业贸易能够正常运转起来。可如果我是准备做交易的人,我一定绕着你们的辖区走,因为我不愿意看见自家的飞船只是路过你们的地盘,就连船带货全被一声不吭地扣下来,懂吗?”
“附上货物积压赔偿金。”
他提醒哈尼夫。
“我把所有项目和数据结果都列了出来,不能按照常规赔付比算,否则以这些货物的体量和滞留时长来看我会当场破产。但是没关系,革命军没什么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我按照最低标准赔付率重新制定了一份,只是为了告诉那些人革命军愿意以友好的态度同他们维持贸易往来。”
“之前的中断是由于动荡的情势所迫。”
“我理解你们缺乏对于商业活动和贸易行为的认知,但这不是借口。”
那双绿色的眼睛堪比丧钟,目光只是落过来,就令负责人冒汗。
“一些人没接触过教育,一些人甚至不认识通用语,可现在你们有智脑了。为什么不去学?你们想要累死阿方索·加西亚一个人?他在管理前线打仗的同时还要时刻处理后方的行政与经济,他的一个标准天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七十二小时吗?”
“打下来,然后拿在手里,既没能整理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系统,也没能对后续处理方案提出任何有效建议,你们就像一支安保小队,驻扎在这,无聊地等待着更上一层下达的指令。如果对方不说,你们就悠闲度日。”
“很庆幸你们不是我的员工。”
出身于首都星的高等人温和地说。
“否则我会在三个月试用期结束之前就将你们开除,一分钱赔偿金都不用付。”
“坐拥全宇宙最大的两座贸易港口,但你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分赃的雇佣军阶段。”
“这些物资属于富人,所有我们得将它扣下来;这里被联合舰队围困,那些货物不知道该作何用处也送不出去,所以我们就任由所有东西发烂。”
“幸运的是后续战争或许令你们手忙脚乱,但阿方索起码在最开始进行了有效调配,把所有保质期较短的粮食和医疗类用品统统取了出来。否则今天我拉开C25-C39区的仓储库大门,就能被扑面而来的霉菌淹没。”
“你们没仔细研究过系统里录入的信息吧?”
说着小霍尔曼抽出另一张光屏,递到负责人的面前。
“在E27区里存放着一百三十二集装箱的铝,四十尺高密度压缩集装箱每箱的装载重量在五十吨左右,它们全都来自于一家民间贸易公司的订购单,渡渡鸟建筑与装修公司是它们的接收者。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这家公司非常小,我在查找时甚至很难找到相关资料。它位于帝国与联邦的边境带上,为周边一些新的基础建设项目提供基础的门窗、屋顶之类的建材,它只有一百一十三名员工。”
“而你们扣下来的六千多吨铝,直接让这家公司进入破产倒闭环节,因为他们有一半多的资金先打给了供货商,可到最后一克货都没收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成为消失在了时间中的一环。”
“我无意谴责这一局面的形成。”
黑色的手杖杖尖抵在地面上,小霍尔曼一只手扶着它。
“革命军不可能边应付着帝国的狂轰滥炸全线开战,边满宇宙送货搞贸易,我见过塔夫塔尔和北沃夫冈的情形。也正是因此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处理那些善后工作,而你们需要学会配合我。”
整合完一整个白天的工作,小霍尔曼同飞船的外壁供应商又补开了两次会议、确定下之后一段时间的贸易体量,他才回到自己的临时休息室。
在洗了把脸之后,这位家主点开了同莎拉的通讯。
“睡了吗?”
绿眼睛温和地望着自己的家人。对方晒得很黑,精神头却相当不错。
“还没有,我刚刚在同伊万通话。”
同为霍尔曼家族出身的女性手臂上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辨,头发剪成了刚到耳朵的短发,方便随时打理。
“找我有事?”
“感觉怎么样?”
想了一下,卡特还是询问了对方的感受。
“吃力吗?”
“还好,我喜欢了解那些没接触过的东西。”
肩膀上搭了条毛巾,莎拉将它抽过来擦脖颈和面颊,擦下来不少尘土。
“况且我们是霍尔曼,就算我的兴趣不在这一方面,可我们的血液里总是流淌着金钱。”
“连海因茨都会做假账、扣下一部分收缴物品、在报告里同联邦打哈哈,你在担心个什么劲?”
“抱歉。”
绿眼睛的男人最后说。
“霍斯特想让你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我没能做到。”
“人不能一辈子都只做自己最喜欢的事。”
莎拉拖过来一把椅子坐下,这段时间同哈默拉的外派小队以及塔夫塔尔当地的建筑工人在泥里打滚,她身上那种来自于旷野的气息更为明显。如果不看那双相似的眼眸,很难想象这也是一位霍尔曼。
“那意味着她把不喜欢的事情全都推给了别人去做。”
“我不反感接触霍尔曼的家族事务,如果它有用,那么我就去学。你和伊万都是好老师,所以别为我担心。”
“对了。”
她临时想起什么事一般,冲自己的兄弟点点头。
“前一阵子你的物资和款项到了账,所以这里新增设了两所大型福利设施,由革命军的人管理,主要是为了收容那些缺乏监护人的小萝卜头们。”
“我去过一次,然后被几名小孩子围住了,他们问我认不认得卡托·穆勒先生。”
“我猜是找你的?”
卡特愣了一会,身体渐渐坐直。
“什么样的小孩?其中有没有缺了一条腿的、瘦瘦小小的?”
“没有。”
然而对方的回答不带丝毫余地,快速地击碎了谈话者那一点异想天开的希望。
“虽然都很瘦很矮,不过现在他们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围着我的那些没有什么明显的残疾。”
“他们问你会不会再去塔夫塔尔,说是有东西想要交给你。”
连小霍尔曼也显得有些困惑。
他住在那里的时间不算长,真正熟悉的只有那个猫崽一样的孩子,同其余的当地原住民并无过多交集。
“什么东西?”
“没说,这群小朋友嘴巴挺严,点名要见卡托先生。而且他们见到外人挺害羞,不等我追问就跑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