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起码这不知人间疾苦的、难养又金贵的蛇已经开始哭了。
小霍尔曼哭得悄无声息,还试图从旁边抓一个枕头来淹死自己。
当阿方索掀走那可笑的遮挡物,凭借着休息室内应急照明的微光,他看见那双绿眼睛里带着湿漉漉的痕迹。
长长的金色睫毛全都变得湿哒哒的,没精打采地垂落着,眨动时吧嗒吧嗒地伴随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
“别担心,你只是太紧张了。”
在放低音量的同时也放缓了语气,阿方索反复亲吻对方潮湿的睫羽和带着细纹的眼尾。
他的手指插在流水一样冰凉的金发中,以按摩的形式让太过绷紧的人放松下来。
“我们休息一会,然后再试一次,好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摇头。
说实在的,他很少遇到如此缺乏主观能动性的客户,又要人陪,又不配合。
心思有一百万个,但一个都不会说出口,总得让人去猜谜语。
然而断情绝爱活了四十多年的家主身体诚实得很,脑袋摇得再坚决,该拒绝不了还是拒绝不了。
趁着对方轻轻喘气,阿方索捧着上等人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现在你拿到了利息的报偿,能将你通过塔夫塔尔矿业集团带走的东西还给我吗?”
他问。
“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没什么价值吧?我们是合作伙伴,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不需要再攥紧那些没用的事物。”
“你将它放在哪了?Ignis?还是哈默拉?”
循循善诱的语气节奏舒缓,但他的动作可不舒缓,让小霍尔曼根本来不及调整呼吸也转不过脑子。
“告诉我,嗯?”
绿色的眼睛含着泪水怔怔地看过来,好像根本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
于是阿方索换了一种说法,他将那又烫又哆嗦个不停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
“将那东西还给我,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任何时候,任何形式。”
卡特的手本能地摸了摸对方腰上的那颗小痣,像是什么都没想。
“加西亚。”
那沙哑的声音喊着对方的姓名,给出的却是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我只想留你陪我说说话。”
小霍尔曼说。
“我不想做这种事。”
长长的泪水痕迹顺着他的眼角一直渗入到柔软的金发中去。
“我不想要这样。”
阿方索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下,静止在原处没再移动。
然而就在他迟疑不决时,小霍尔曼第二次没绷住。
虽然总体而言已经比第一次表现得好太多,但发生在此刻简直如同一份铁证如山的当场打脸。
“你……”
黑发的男人无声地叹气。
他想说无论想不想、要不要都已经不重要了,这个兵荒马乱的荒谬夜晚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开场,就绝不可能以一种正确的姿态结尾。
掌握主动权的一方说想要停下或是留下,对方就必须满足这一需求;可处于被动境地的人想要停下,总是没什么太多的选择权。
比起那些无用的细节,他更想确认被塔夫塔尔矿业集团带走的东西究竟藏在何处。
但这个问题终究没能被再一次问出口。
因为卡特发出低低的哭声,一旦被松开压制,便悄悄埋进被子里去。
就像一条躲起来、蜷缩起来的球蟒。
阿方索抱着对方轻轻地哄了一会,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沾湿睫毛的泪水擦去。
“好,不做了。”
年长些的家主整个人都在发抖,只有被抱在怀中时,才会稍稍平静下来一点。
“我也不问了,好吗?”
“很抱歉让你觉得不愉快,这一次是我表现得不好。别生气,我们忘记它。”
直到稀里糊涂地睡去,小霍尔曼都再没说过话。
阿方索带着疲惫的情绪站起身,随手捡起一边的衣服穿好,然后替对方关上门,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去。
离天亮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他去淋浴间冲了第二个澡,清洁一遍,然后坐在自己的床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幕。
他轻轻地摸了摸左手的手腕,又数了几遍,那里有二十八道整整齐齐的伤疤。
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大多数伤痕已经不太明显,只有指腹按上去时才能感受到一点点凹凸不平的差异。
握着自己的手腕,阿方索没再移动,脸上既没有亲切又温和的假笑,也没有愤懑不平的阴骛。
他仿佛戴着一张平静的面具,缺乏正常的喜怒与爱憎。
直到黎明到来,直到临时驻军基地和星港的集合哨声开始响起,革命军的总指挥才缓慢地站起身。
他拉开临时休息室的抽屉,摸索片刻,从里面摸出一把不久前自武装带上拆卸下来的折叠刀。
阿方索做了个简易的消毒,用便携式酒精棉在刀口处草草擦拭两下。
然后他在自己的左腕处刻下了第二十九道伤口。
那伤口的长度只有半截,没能如其余旧伤一样贯穿出不可磨灭的长度与深度。
不久前小霍尔曼的眼泪落在他的手心中,绿眼睛的毒蛇说“我只想留你陪我说说话”。于是眼下的记号变得可笑起来,不伦不类,荒谬无比。
沉默着贴好一张止血贴,阿方索快速将身上的常服更换为正式制服,又把折叠刀插回武装带上,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配枪。
最后他从临时休息处的大门离开,换上温和的表情冲站岗的勤务兵打了个招呼。
“辛苦你们了。”
他说。
“去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