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污染的部分不会再进行分裂,我看见大片皮肤剥落的样子,组织液渗透得到处都是。”
温和地笑一笑,小霍尔曼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问他们能不能治好,他们说遭到重度污染的人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性,医疗人员观察数据,记录死亡,给未来的人留下一点希望。”
“止痛剂无效,先全身烂穿还是先融化成污染物都只是时间问题,那样彻夜的哀嚎声让我记忆清晰。”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卡特将自己的金发全部捋到后面。
“所以我一直没有详细地去问一问朗,关于他的腿和眼睛,以及他所经历的那三年。”
“我的伴侣是特例。”
卡兰静静地望着对方。
“他遇到了我,他活了下来。”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对任何人无条件地精准使用潮汐、并针对污染物进行蚕食。我远没那么好心。”
“我前后向0013划拨了三批污染抑制剂,那里在不久前发生过星核能源提炼厂大爆炸。”
小霍尔曼低声说。
“我其实没想好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人们已经可以轻易地治愈轻度污染,甚至有一定概率治愈中度污染。好像我只是因为自己能这么做,所以才通过SHS深空运输公司调了货。”
“取信于革命军,预支一份长期投资,获得后续两座大型星港的运营和控制权,得到阿方索的感谢……我已分不太清这些行为的前因后果。”
“数据天穹使用的感想如何?”
卡兰没有接他的话,反而同样扔出了一个偏题的话题。
因为这句话愣了两秒,最终绿眼睛的男人笑着点点头。
“还算不错,但您如果想让它彻底取代宇宙树内网,还需一定的时日。”
“我问的不是天穹本身,而是你自己的感受。”
卡兰不喜欢站着,他想在走廊里找一处可以坐的地方,但那些窗台看起来全都落满了灰。
有点洁癖在身的陛下犹豫一秒,最终还是选择先靠着墙壁。
他要提醒朗和柯克事后搞卫生。
“随着LV338一带的工业产业已经步入正轨,你该得出一些使用心得了。”
“它……很像碑群系统。”
认真思索片刻的小霍尔曼回答。
“以我的角度来看,一切运作相当便捷。起码现阶段的它已不再需要我这个幕后操纵者时时刻刻站在台前,对琐碎的生产结构和生产资料进行掌控与再分配,法赫纳所把持的算法跃身成为隐形的资本,它让一整个合作模式向层级化与隐蔽化过度。”
“如果我想钻空子——实际上面对联邦的封锁我也确实在这么做,在法律层面上我可以将自己与雇员间的关系更加模糊化,在特殊时期这样的隐匿性利大于弊。”
“后期会调整。等到一切安定下来,那些沉于水底的事物总得浮于明面。”
卡兰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但现在如果你愿意,可以通过这样的层级结构最大限度地规避一切直接责任。数据天穹没有偏好与喜恶,使用它的人有。上级使用者可以凭空捏造出一套全新的利亚姆法案般的体系来,将价值创造过程中的不确定因素,完全转化为针对劳动者的盘剥和压力。”
“这是个发家致富的好时机,如果你的嗅觉足够敏锐,该意识到数据天穹背后所代表的一切远比你在LV338和小小边境带所架构起是产业链更具价值。你已拿到它的入场券,比其他人先行一步,可以占得更多的分配优势,更多地掌握所有被雇佣者的自主性。”
“我不能那么做。”
霍尔曼的家主露出一点苦笑。
“阿方索不会知道。”
星舰的主导者温和地引导着谈话的走向。
“当你足够强大时,你可以轻轻遮住他的眼睛,留给他的选择还有默认与妥协。”
“况且他也未必在意,眼下他更关心帝国一侧的人民。”
“和阿方索没关系。”
卡特在做深呼吸。
“朗要推翻利亚姆法案,因为它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会用公正和道德这样的标准去要求这个社会,毕竟霍尔曼家始终走在资本积累的道路上,但那些太过头的榨取方式就像癌细胞。”
“你榨取到足够多的利益的时刻,也正是原有细胞死亡的时刻——您能明白吗?”
“我的良心不算很多,可以毫不犹豫地裁撤冗余部门、解雇无法带来足够多利益的员工,但我……”
他的话语停顿一瞬,像是卡了壳。
“我见过生活在塔夫塔尔的猫崽子一样的孩子,也见过北沃夫冈围绕着广场纪念碑等待父母归家的孩子,卡兰。”
“他们不是细胞,不是煤炭,也不是燃烧材料。如果一个制度和生产结构,会将儿童和他们的未来所蕴含的价值都剥夺殆尽,那么我宁可不用。”
卡兰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变得真切一些。
“那么你在苦恼什么,卡特·霍尔曼?”
“你已得出自己的答案,却还要向我寻求一个答案、一份肯定,是想听一听我的褒美之词吗?”
陛下是记仇的,总有一些回旋镖虽迟但到。
“偶尔一次的撒娇我乐于接受。”
卡兰轻飘飘地说。
“毕竟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这样固执己见的人身上,堪称难得一见。”
“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你清楚地知道有一些人因为你的行为活了下来——他们,或者是她们原本应当死在这一次的战争与轰炸中,遭受污染所带来的痛苦并最终离去——你会对此感到后悔吗?”
“不要反复思索你喜不喜欢阿方索这件事,把那些缠绕在一起的东西分开,单纯去想一想那些活下来的居民。看见他们奔跑、欢笑着生活在0013上,你是否会觉得这样一笔无偿的投资有所不值,在你的内心深处代表着金钱的数字和可触碰的生命哪一个更重要?”
“如果你因为这笔额外的开支而坐立不安,那么就停下自己的手,别再做那些不计成本的慈善之举。”
浅色的眼睛轻而易举地望透了一个人的内心。
“可倘若你没有愤愤不平,只是觉得‘还好我做了这样的选择’,那么这件事与爱情无关,仅仅意味着你随手挥洒出的金钱拯救了数不清的人命,也抚平了你内心深处的忧虑。”
“这样的赞美足够了吗?”
小霍尔曼的耳朵发红,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
“我并非、不是……”
一向言辞温和的家主难得说话带了点磕巴。
最后他有些妥协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谢谢您。”
“什么时候需要回来记得说一声。”
陛下提醒对方。
“联邦的战火将起,到时候我可做不到随叫随到。”
“还不用。”
卡特缓慢地坐直了自己的身体,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些难得一见的坦诚笑意。
“感谢您的好意,我可以再等等。”
“随着年龄增长,我的睡眠质量已不如往昔。我难得做一场长一点的梦,一场沉睡在柳树枝叶下的梦。”
“所以我想晚一些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