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后退一步。霍尔曼家吃到嘴的东西,绝不可能再吐出去。”
小哈默拉愣了几秒钟,像是被对方不走寻常路的回答给戳短路了。
然后他大笑出声。
“您啊……”
叹息着伸出双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又碰一碰对方眼睛的位置,苏莱曼比出一个无声的手势。
“您因为伊斯罕宫的奇景而惊叹,可谁又能知道呢——”
“真诚的心与无畏的灵魂,比十座价值连城的伊斯罕宫都要珍贵。”
“站在这里的您本身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无价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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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3的情况不太乐观。”
索斯金在同长官汇报时总是显得一板一眼。
“除去战争中伤亡的人员外,后续还有大批原住民和我们的抢救队伍遭受了持续性创伤。”
“特别是试图遏止爆炸的星核能源提炼厂污染进一步扩散、第一时间冲进去救火的那些人,大批幸存者都呈现出或多或少的被污染的征兆。”
“我会尽最快的速度调运物资。”
阿方索温声回答。
“第一批隶属于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队伍即将抵达,他们或许会比我们先到一步。”
“再有一周我将与你的队伍汇合。”
由哈尼夫带领的这支运输舰队原本打算先同卡特·霍尔曼见面,把他们的老板接到自己船上。但想法多变的家主最近几天再度改变了主意,要求对方优先进行货物交付。
“每晚一天,就意味着伤亡情况的增加,请先将物品送到地表部队的手中。”
神色柔和的小霍尔曼说。
哈尼夫能有什么办法。
哈尼夫只能照做,并重新校准航行目的地。
“明白。”
勉强能够爬起身的现场总指挥体格也像熊,一般人遭遇这样的伤势至少要躺整整一周,可索斯金第二天就从治疗舱里出来了。
从面瘫似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这位军官伤得有多重。
“我会继续于近地轨道处待命,以防止帝国的联合镇压军在此期间采取反扑式进攻。”
同时参与通讯的还有0013的民众代表,几位参与了后续救援行动的原住民第一次登上阿尔法级战舰,显得有些紧张。
可当阿方索切换成南撒尔赫语同对方亲切地交谈片刻后,那些不安的神色逐渐淡去,居民代表们那姿态松垮的肩膀表示他们正逐步放下心来。
整场深空通讯会议消耗了近四十标准分。
它卡在所有人感到精神不济前按时结束,不得不说革命军的领袖很会把握会议进度。
挂断通讯的阿方索在舰桥的主座上坐了一会。
他没去看面前无数的悬浮屏,只是闭着眼睛处理脑内庞杂的信息。
直到一双手试探性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小霍尔曼默不作声,在觉察到自己的举动不会被挥开后,又转而柔和地揉着对方太阳穴的位置。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面前的人看起来快要疲惫到猝死了。掩藏在干练话语下的消耗与劳累瞒不过霍尔曼家主的眼睛,时刻运转的雷达敏锐又准确,善于从每一个细节去分辨交谈者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位习惯于被人服务的家主,按摩的手法却意外地还不错。
甚至不错到让阿方索看了他一眼。
“小孩子总是会经历一些生长痛。”
瞬间理解到那眼神的含义,卡特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
这几天他们之间少了一点提防和试探,气氛变得相对平和起来。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就是经常在半夜发作的腿疼,会让人痛醒的那种。”
起码海因茨是这样。
在蹿个子的年龄段,库库猛长的小孩经常因为腿抽筋而醒过来。
“嗯。”
对于这项说明,阿方索没有同理心,只是应对一声。
他在身体抽条的年龄,每天惊醒时面对的不是腿痛,而是更加具象化的痛苦。从轻到重,各种形式,各个部位。那些微不足道的生长痛实在没深刻到足以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你会说南撒尔赫语?”
没话找话的霍尔曼家主带着点好奇询问,并且随时做好了得不到回答的准备。
可阿方索并未避而不谈。
“学了一阵子。”
对方说。
“我想要从莱昂大君的手中抢走一颗星球、让那里的人民重获自由,总要学一学他们的语言。”
“况且南撒尔赫语相比起我们曾经聊起的塔兰恰巴语系,普及度明显更广泛一些。尽管它们存在着多种方言分支,但总体而言可查证的资料也更多。”
“在民族文化的推广方面,玛塔赫的诗歌与戏剧功不可没。”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卷而存在的。
在这一瞬间,连小霍尔曼都不得不钦佩起面前的政治性人材来,对方在忙到快要暴毙的日常中,还硬是抽出时间满世界学外语。
这样的人想不成功都难。
似乎是感受到了卡特无语的震惊,阿方索轻声笑一笑。
他太累了,而对方的手带着些显而易见的谨慎态度,没有越雷池一步的打算,于是他默许了这轻飘飘的接触。
“语言是文明的载体,比血脉更持久。”
革命军的领袖耐心地多解释了几句。
“旧地的人类以语系划分人种,这一习惯沿用至今。”
“肤色与身体特征只是外在表现,可真正唤起一个人归属感与自我认知的,往往是语言。它解构了现实中存在的具体事物,将它们转化为一个可以即时提取的概念。所以当人们说起风中的山谷,往往会想起0013,想起玛塔赫的故乡,哪怕他已逝世近一个世纪;而当人们说起母亲,他们的脑海中会相伴浮现出熟悉的面容。”
“当一个人说,‘我要回到我的民族身边去,我要回到我的故乡去’,他所指的往往是回到与自己述说着相同话语的地方。”
Ignis养出的血色已消失无踪,这位革命军的领袖又恢复为往日的模样。
卡特的手指按在对方额角时,能够感受到突突跳动的血管。
“你呢?”
首都星出身的高等人好声好气地问道。
“你的第一语言是塔夫塔尔的方言?”
阿方索沉默了一会。
那双蓝色的眼睛疲惫地闭阖着。
“或许吧。”
“我学了太多东西,塔夫塔尔的方言、通用语、撒尔赫语、帝国高等星老派世家间的旧式通用语……如果按照这样的标准来划分,我的故乡应当遍布全宇宙。”
“塔夫塔尔人像是被拼凑起来的部分,你既能从语法中找到旧时西班牙语的特征和结构,也能从词汇中看见一些意大利语的影子。好像到头来旧地的摩尔人、西哥特人、非洲裔与海地裔,全都混杂在了一起。文明的大断层让所有人失去了自己的语言,可他们又创造出新的语言,到头来一切都显得不伦不类。”
“我们没有自己的民族。”
对方低声说。
“所以每一个苦难中的人都是我们的人民。”
小霍尔曼因为这样的话语而心脏跳动,好像血液不受控制地流淌在他的四肢中。
他闻见一些最廉价的柠檬清洗剂的味道,那是阿方索身上的味道,从洗得泛白的制服上散发出来。
遭了诅咒的水手也会昏头转向地撞向海妖的礁石。
所有人在被淹死前都带着满足的笑。
在轻轻沿着对方的黑发捋动时,卡特意识到自己对于对方确实存在着生理性的喜欢。只是最简单的触碰就让他手指发麻、掌心滚烫,低劣的清洗剂气味也会让他聚精会神地加以分辨。
“加西亚。”
他低低地喊了对方一声。
“嗯?”
好脾气的革命军领袖回应了这声呼唤,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自从0013开战以来,阿方索再没睡过一个整觉。他人还没有赶到现场,可指令与调令一项接一项,随着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而动,每一条都刻不容缓。
小霍尔曼很想靠近些,挨着对方轻轻地贴一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可他没敢那么做。
就像到头来他只能在戒指上刻自己的名字、而非对方的名字那样。
他已明白,这位总指挥缓和的态度最多只是出于对合作者的尊重与试图建立的友情,而绝不可能是源自于爱情。
于是他最终只是小声提醒了一句。
“睡一会吧,哪怕短短十分钟也好。”
卡特说。
“或者你说一个具体些的时间。”
“我在旁边,随时可以喊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