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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3的战报飞速发到疾行中的战舰上时,阿方索将内容看了好几遍,一句话都没说。
小霍尔曼刚踏进舰桥的闸门,就看见一名勤务兵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对方的脑袋昂得高高的,背脊也挺得笔直,可是眼睛却红得像秋天的红乔木树。
“发生了什么?”
卡特轻声问,他其实没指望得到一个回答。
可在他身后,坐在主位上的阿方索开了口。
“他在阵亡名单里看见了自己朋友的名字。”
对方曾经是DH7116上围着乔茜、替约瑟芬求情的那群士兵中的一员,并且因为这件事被罚去跑了十几个圈,也做了深刻反省。
漂泊在宇宙中的人就是这样,朋友之间说不准几年才能见一面,下一次再看到熟人的消息,可能就是在阵亡人员名单上。
年轻人的骄傲不准许他们掉眼泪,所以哪怕是走路也要将脑袋昂得比谁都高。
卡特有一小会没说话。
他其实不太懂得战争,或者说战争对于霍尔曼家族的人而言,更多的时候只存在于概念之中。高层人士总是懂得避祸的,哪怕施耐德积累的产业被联邦冻结了大半,也不影响现任家主照旧能够过上比低等星居民好得多的生活。
可他见过雕刻小牛的阿廖莎,也见过北沃夫冈的广场纪念碑。
长不大的孩子做着充满笑声的梦,梦想快快变成大人,好飞向远方,去寻找一个一去不归的人。
于是舰桥没人再开口。
阿方索那张端正的脸上,眉毛正微微蹙在一处,通过只言片语的细节和冰冷的数据去分析0013当前的状况。
但卡特分辨得出来,对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那份吊在革命军最高指挥官胸口的重量,正缓缓落回胸腔中去。
虽然情况依旧算不上轻松,但总比被帝国的联合镇压舰队围着打要好。
莱昂大君这一次没能讨到任何好处,索斯金拖着重伤硬是将对方踢进了太空深处。
后续还有海量的麻烦在等着所有人。
星核能源提炼厂的爆炸意味着扩散的污染,和对污染抑制剂需求的急速攀升。
阿方索第三次逐字逐句地浏览简讯时,小霍尔曼再度开了口。
“SHS深空运输公司后续追加的四船货物,其中包括大量医疗用品和污染抑制剂。”
“他们可能会比第一批运输船晚到一些,这支队伍刚离开塔夫塔尔的那段时间,我自作主张地增加了订单,但是依然要晚上两个标准周。”
这回阿方索终于抽出了部分精力,抬头望向他。
“我还没有支付定金,也没有下单。”
听见星核能源处理场爆炸的消息时,他们已经启航了。而所有人甚至不知道索斯金面对着远远高于己方的兵力,能不能守住前线。
“我知道。”
小霍尔曼回答,目光落在数不清的悬浮屏上。
这位绿眼睛的男人也在阅读脑内的各种数据信息,工作使他放松,卡兰为他搜寻到了适配的深空航行舰外壁材料供应商,现在他得自己同对方好好谈一谈。
位于黑斯廷斯星域边缘的企业同LV338这几颗星球其实不算太远,只隔着两个月的航行期。而黑斯廷斯星域向来是第一军的大本营,整桩生意究竟能不能做成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流动的金钱,是霍尔曼家的血液。
没有人离开血液还能存活。
伊万在通讯中显得愁眉苦脸。
“您上次忘记了一件事,第二枚戒指的尺寸是多少,这个总得告诉我吧?”
“我为您寻找到了小玫瑰星域最好的雕刻与镶嵌大师,当然,报酬只要给得足够多,对方相当乐于接一点匿名订单。”
“我清楚地知道您的身体数据,可同时第二枚没有名字的戒指呢?我总不能瞎编出另一份资料给施特劳斯先生。”
所以戒指是需要按照某个人的情况去定制的,它不能留白,也不能撒谎。
小霍尔曼漫无目的地想。
命运真是不接受任何一点自欺欺人的隐瞒。
“卡特?”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阿方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
那双安静的蓝眼睛正近距离地往过来。
“我知道。”
小霍尔曼以为对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片刻前的话语。
他疲于解释,也疲于自证,所以不想伴随任何多余的说明。对于成年人的社交分寸,阿方索一向掌握得很好,懂得什么时候不再追问。
可这一次,革命军的最高指挥官没有按照他的预期走。
对方抓住了小霍尔曼的手,用力地握一握。
“谢谢。”
阿方索说,脸上不再带着亲和又温柔的笑意。
“我会尽量补齐订单的差价,你调动的SHS深空运输公司所抢夺下的时间、所面临的运输风险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革命军的感谢。”
卡特愣了一小会。
——为着这份认真的道谢。
等他理解到自己正被握着手时,本能地感受了一下对方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
阿方索轻微挑眉。
他对触觉一向敏锐,而面前这位高等人有点愣神,又像是在无意地触碰测量他的手指宽度。
虽然没弄明白小霍尔曼在做什么,但他并没有多嘴问出来。
因为对方在肢体表达方面实在是过于笨拙,简单的一个动作没有任何狎腻的意味,养尊处优的高等人自己却反而先一步微微发起抖来。
可当事人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光顾着紧张了。
就像是好学生做了一件自以为天大的坏事那样。
握着那只有点颤抖的手,阿方索闭上眼睛。
他听见心底的叹气声。
那声音说,论迹不论心。
那声音说,算了。如果对方不打算将曾经的污秽翻搅出来、涂抹在革命军的旗帜上,就算了吧。
倘若两次相遇都太过糟糕,那么人总要重新认识一下彼此。
“卡特。”
轻轻地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阿方索没有收回手臂。
“谢谢你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