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的高等人走得踉踉跄跄,还要可笑地试图去抓自己的手杖,然后毫无悬念地抓了个空。
“阿方索?阿方索!”
等到被塞进临时休息处外围的轻型飞行载具上时,绿眼睛里还带着茫然的雾水,好像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顶着这样的目光,革命军领袖直接发动引擎,在不带任何随行人员的情况下解锁了升空限制令。
“坐稳。”
对方没想搞什么故意谋杀,这并非一次直上直下的起航。
相反,它相当平稳。
“那边,是之前被炸毁的塔夫塔尔地下大赌场。”
阿方索表情平静,快速通过智脑设置完自动航行系统,才分出一部分精力给身边的人。
好像突然将人抓出来进行一场半夜兜风,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行为。
这样的坦然不像是装的。
卡特整个人都是懵的,本能地随着对方的话语望去。
但夜晚的光线下他只望见一片蒙昧不清的建筑,很难分清楚具体的地标。
“在回到塔夫塔尔后,我很长一段时间住在那里。”
蓝眼睛在黑暗中近乎于墨色。
“右前方,是外城区,经历了第一次大轰炸后,很多平民搬迁到片区域,我之前也是在同一个地方遇见了你。”
“越过外城区,是整片发电设施所在地。我们尝试了很多种方法,有一些损毁在两次大轰炸中,还有一些存留下来。”
“这里没有核电站,还在使用原始形态的火电和光热发电。”
“人们总觉得核电很高级,但其实它也只不过是依靠反应加热水,再通过水蒸气推动汽轮机运行,这对于目前的塔夫塔尔而言建造成本过高,战时的风险性也远大于其它类型的电厂。“
“紧挨着它们的是大气处理场,旧地之外的星球大部分都不适合人类生存,我们像是被豢养在玻璃箱庭中的动物,靠着虚假的生态模拟系统存活。”
这是小霍尔曼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收到一份像样的介绍。
他曾来到塔夫塔尔两次,却仍旧摸不清这颗星球的构造。
“最大都市塔夫塔尔与这颗星球同名,它建造在五大山脉的交汇处,每个人脚下踩踏的都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稀有金属矿矿脉。”
随着高度攀升,气流划过飞行器的表面。
阿方索彻底放开控制屏,整个人转过身来。
“而五大山脉之外,是塔夫塔尔大平原。就在不到一年前,我用佐勒菲卡尔烧光了帝国的屠城镇压部队,一直烧到整片大地都化作焦土。”
“我们曾经组建起临时政府,但是临时政府的成员也丧生在那一次的反扑中。”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还是那份水果罐头,阿方索按着罐身将拉环扯开,放进小霍尔曼的手中。
紧接着他又变戏法一般地摸到个勺子。
“我并非在追问你对于矿业集团内部事务的处理结果,卡特。”
“因为从实际上而言,这应该是我的职责。革命军未能及时构建一个能够稳定运转的政府,才让他人代为承担起这份责任。如何制定有效的规章制度保障当地居民的权益,如何在他们丧失生活能力时及时介入、如何让大多数人在失去工作时也不会饿死、如何让那些孩子活着长大同时学会更多的道理和技能——”
“这些本该是由政府行使的职能,而非企业家。”
“可我没能做到。只是在拉锯的战争中维持下现状,我们就已经足够吃力。”
“战乱中的一切都难以长久。”
“哪怕帝国已经摇摇欲坠,他们依然掌握着庞大的资源、垄断着自上而下的科技密钥。革命军最初的队伍甚至凑不够五百名能流利使用通用语的成员。”
那温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小霍尔曼低垂的睫毛,轻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触感。
“所以我没想诘问一个分担了政府职能、分担了我个人过错的人。”
“我不能向你索求我的过失补偿方案。”
“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吃晚饭,因为你看起来很累。”
卡特闭上了眼睛。
施耐德在梦中提醒他,“人是不可以晚一步的”。
卡兰在通讯中警告他,“你所求的回报难得不是他向你低下头来、接受这样一份喜欢吗”。
他该早早登上那条船去。
就像施耐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绕开一条坎坷的道路,启程航向沙瓦勒那样。
离开首都星时他也曾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将所有的一切赌在一场无望的牌桌上,因为命运不接受任何欺瞒,它索要的代价总是超出人们的预期。
可他不愿意。
在登船前,他还是想试一次。
口袋里的石头一度被掏出去,又被鬼使神差地放回来,好像天天揣在兜里就会有什么神奇的作用。
而在这之外,此刻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枚自家公司生产的廉价罐头,里面带着劣质的糖水。
好像这就是塔夫塔尔在数字化的利益之外,能够带给他的一切了。
在对方的手又一次温柔地触及金色的睫毛时,卡特·霍尔曼睁开了双眼。
他望见静谧的蓝色眼睛。
他听见自己同命运的对话。
“我将我的一切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