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小霍尔曼问,他正浏览着脑内的最新报告。
“值得单独列一项?”
“金属矿开采过程中发现的。”
塔夫塔尔矿业集团的高管在线回答。
“它刚被挖出来的时候,人们还以为挖出了密晶,并且很是为此高兴了一段时间。但鉴定结果显示,这只是一种陀斯克拉石的变体,虽然价格同样高昂,但不会以矿脉的形式大规模生长。”
“能挖到一颗纯属运气,不具备更多的开采价值,整理报告的人忘记删除了。”
“密晶集中出产于小玫瑰星域的特定星球,其它地方很难见到类似的矿石。”
卡特说。
“给我看看。”
于是当天下午,这枚原石就被送到了小霍尔曼的案头。
它像所有的原生矿物一样,在此之前被皮壳与土层所包裹,深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历经无数的岁月。
送过来的人很仔细地冲刷掉肮脏的部分,令碎裂一角的珍宝得以重见天日。
小霍尔曼轻轻将东西拿起来看了看。
确实不是密晶矿——大多数密晶都呈现出粉白、银白,以及淡紫的颜色,蓝绿色系的密晶几乎不存于世,偶尔出现一两颗都会被拍卖出惊天的价格。
可眼前这簇石头是最深邃的蓝,比他之前那套西装上的蓝宝石袖扣还要暗沉一些,只有在灯光下才会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瑰丽火彩来。
他捏着那颗石头端详了很久,久到矿业集团的高层管理人员还以为自己的老板产生了什么不满情绪,于是站在一边板着脸做出最严肃的汇报表情。
“留在我这吧。”
金发的男人最终开口。
“我有用。”
松了一口气的下属拔腿就走。
大家很感谢老板亲自下场将他们捞出来,否则所有人还不知道要在革命军的手里被关多久,于是这份忠心愈发变得死心塌地。
但忠诚是一回事,没人想和老板坐同一间办公室则是另一回事。
集团老大亲临分部,还每天近距离指导工作,简直找不出比这更地狱的画面,每个人都将皮绷得死紧。
员工的心情如何不在小霍尔曼的考虑范围内。
他在送走对方后,又拿起那颗石头看了一会。第一眼见到这枚矿石,他就觉得这样一枚原石很适合进行简单的镶嵌,可以从中间一分为二,切成大小适中的体积。
刚刚好能凑成一对。
它们该出现在手工打磨的戒指上。
没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越跑越远的卡特提醒智脑做自动检索,霍尔曼家长期合作的几位珠宝设计与加工师全都定居在联邦的高等星球,眼下变得可望而不可即。
至于重新找人做这件事……反正不急,眼下他也没有可以送的人,他只是本能地感觉这样的蓝色很漂亮,如果不能以最精湛的角度加以切割,会显得过于浪费,也无法呈现其最绚丽的光彩。
伊万所在的边境星球距离黑斯廷斯星域更近一些,那里以轻工艺品闻名。
或许可以让伊万帮忙寻找一下合适的人选。
卡特漫无目的地思索,任由自己的大脑在繁忙的工作和沉重的思绪中放松一小会。
倒不是说贸易进行得不顺利,事实上在边境星球之外,帝国一侧的几家工厂也投入了生产。
随着第一处深空基站的建立,以及儿童收容设施的扩建,革命军领袖的态度明显变得缓和许多。
对方不再保持着疏远的距离感,而是会神情温和地同霍尔曼家的家主以相当正常的姿态聊天,甚至偶尔能笑着接一两句玩笑。
可卡特再没凑近了往跟前挨。
很多时候小霍尔曼只是望一望镜子里的自己,便本能地停下脚步。
他很像年轻时的施耐德,并且随着年龄渐长便愈发相似,这是老霍尔曼的原话。
艾琳曾经为此大逆不道地吐槽过:“是不是你的父亲经常挨自己的父亲揍,所以看见长得差不多的你就忍不住要将这口气撒出来?我还没见过几个首都星的贵族抽小孩的时候喜欢用棍子,他们大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看见隔壁的戴维斯了吗?米娅只不过磕破了一点膝盖,老戴维斯就时刻眼泪汪汪地安慰她呢,还一直说痛痛飞走……噫!”
“他的女儿是碎皮冰沙吗?!太阳一晒就会化掉的那种!还是说他给米娅的定位其实是小美人鱼,日出时会漂在海面上融化成泡沫?”
被绊在命运论与卡兰的劝阻之间的男人冷却下自己的头脑。
他确实不再适合一头热情地冲到年轻人的面前去,年龄的差距与眼尾的细纹都在告诉他,在这样一场没有赢家的自我博弈中,尽早退出、恢复成理智的状态才是明智之举。
以他的年纪,实在不应该再烧一把莫名其妙的火,况且所有人正身处战争的夹缝。
然而临时办公室的门被有节奏地敲了三次,阿方索推门走进来。
“午休时间,我今天不在驻兵基地。吃饭吗?”
卡特下意识地抓起桌面上的石头,塞进裤子的口袋中。
他也说不清楚这样的兵荒马乱究竟是为了什么,好像比起理性他现在更依赖于本能。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抱歉,加西亚,我还不饿。”
勉强笑一笑,小霍尔曼没有站起身。
“请不用等我,我再处理一会文件。”
他温和地多解释了一句,礼节性地给出台阶。
“新的罐头加工厂事情有点多,我想今天解决完。我在办公室里放了营养剂。”
新的罐头厂建立在帝国境内,归属于革命军的辖区,由原先的水果加工厂改造而成,专门生产最原始最难开的那些应急罐头。好处是成本低,且能够长期保存,比高科技的保鲜产品简单无数倍,甚至不需要花大精力引进最新的生产线,只需在原有基础上稍微翻新一下便可。
革命军领袖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很难判断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出于欲擒故纵的考量,有钱人的一举一动总是难以预料,他们的喜好就像缺乏人工天气调节的自然大气层,上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就会电闪雷鸣。
而通过不断地筛选学习和细节识别去进行迎合的行为,人们称之为“向上社交”。
但无论如何,这位霍尔曼看起来比平日更为疲惫倒是真的。
在提供与利益、价值相匹配的服务方面,阿方索一向挑不出毛病,为了和比利大君找点共同话题方便拉赞助,他可以花三个月的时间学习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和新教的一切。
而面对卡特甚至不需要这么麻烦。
他只是走近几步、站在对方的面前,这位怀带着其他心思的家主便沉默着移开了目光。
“吃饭吗?”
阿方索笑着又问了一遍,手撑在桌子上。
“配餐点今天发的不是营养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