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久等了,”一个头梳云尖巧额团髻,身形丰盈的妇人,谄媚奉承地捧着几件衣裳走来,肉肉的眼睛挤成两条细线,“我是这家店的掌柜,姑娘可有看中的?让我来为您试穿吧。”
说着,掌柜便展手请桑儿去试衣,却被桑儿推着手臂转到另个方向:“你们带她去试,全部都试一遍。”
掌柜和伙计一脸愣怔,毕竟慕月桃穿的实在……过于寒酸。
慕月桃更是一头雾水:“不是我陪你吗?”
“我不着急,等姑娘试完了我再试。”桑儿冲掌柜使了个眼色。
做生意的哪能没点头脑,掌柜立马心领神会:“姑娘样貌出众,配上这精美的衣裳绝对艳压群芳,来来来,我这就带您进去试一试。”
“不……我不用。”慕月桃连忙摆手拒绝,眼神求助桑儿,只可惜给掌柜半推半拉地进去了。
桑儿满意地看着人给带走,转头悠闲地翻看店内的布料。
珍珠纱制成的衣裳贯以平滑光亮出名,穿在身上是出人意料的柔软。慕月桃如同布偶般任人摆布,穿了一层又一层,尽管有种极不适应的僵硬感。
掌柜引着穿戴整齐的人儿出来,桑儿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惊艳。
上身桃红花纹罗襦配素白半臂,下身芙蓉菱纹纱裙,光泽随着走动的浮动,流光溢彩,犹如名画中走出的仙女一般,引人注目。
桑儿当下只有一个想法:能把玫红色穿得清新脱俗的人,果真不一般。
掌柜趁机一顿吹捧:“好看的人儿配名贵料子,简直是锦上添花,而且这颜色衬得姑娘色气特别好,”
“我能换下来了吗?”好几双眼睛一起盯着,慕月桃感到十分拘谨和变扭。
“不不不,再多试几套,掌柜的。”桑儿催促着,掌柜很有眼力见地又拉人进去。
连着一套两套三套的,慕月桃也不知穿了几件,只知道旁边那一堆山高的衣服,全被她试了个遍了。
最后一套是天蓝抹胸,菱格云边纹白罗衫,圆灯笼纹藕色纱裙,与慕月桃本身清丽淡雅的气质很是相符。
“就这套了,”桑儿心满意足地点头,招呼掌柜过来结账,“刚才试的那些都装好,这套穿着回去。”
慕月桃本身累到神游,一听桑儿要全部买下,当即打了一激灵:“试试便可,用不着费这钱,我够衣裳穿的。”
“衣服不嫌多,难得遇上合适的,花点小钱都是值得。”
“我贯来不爱打扮,这些好东西放我身上实属浪费。”慕月桃执意不要,转头就要去进去换下。
桑儿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住:“你若不穿上这衣裳,那才叫埋没。”她将慕月桃带到镜子跟前。
镜中人的样貌与往常无异,竟在别致衣裳下衬托得越发出众,如出水芙蓉般明艳,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慕月桃怯怯地盯着自己陌生的模样,脑袋一阵恍惚,这真的是她应该拥有的吗?
一个来自穷山僻壤,生长于乡野,成日跟阴魂打交道的人,居然有一天能穿上精致的衣裳?
她没由来感到一阵退缩。
慕月桃扭头看着桑儿,苦笑:“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真的不太适合。”
“很适合!姑娘穿着特别好看,”桑儿眼见慕月桃执意要去换掉,着急之下说出了实话,“是主子要我带姑娘买的,若是没有完成任务的话,回去只怕……”声音越来越小,不用猜也晓得后果如何。
“主子”是江徽在外的称呼。慕月桃有些左右为难,她当然不想桑儿受责罚,可是……
“就买我身上这套吧,剩下的都不要了,”慕月桃叹了一口气,这是她最后的让步,“应该能交差吧?”
桑儿得逞,自然不再多说什么了,赶紧窜到柜台结账,一套样式素净的衣裳也要三贯钱。
结账回来,桑儿还提了两双新鞋:“一人一双,这是我的心意,姑娘莫要拒绝!”
除娘亲以外,还是第一次有人送她礼物。慕月桃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多谢。”她很是珍重地接了过来。
回客栈路上,桑儿带着她一路逛逛吃吃。慕月桃眉宇间凝聚的忧愁,不知不觉消散些许。
“此次合作,您的胜算几成?”自衙门出来后,荣叁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不同于身旁人的忧心忡忡,江徽气定神闲地淡问:“你觉得胜算多少?”
“这,挺悬。”
荣叁掰着手指权衡利弊,里头的不决定因素太多,以目前情形来看,这步棋实在过于险要。
江徽笑而不答,余光不经意往某处一瞥,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街市人流熙熙攘攘,如蜂蚁穿梭般行进,有人却能显得格外鲜明,仿佛黑白墨画滴入了一抹色彩,吸走旁人所有目光。
埋头苦思的荣叁意识身边人落后几步,回头询问:“这是怎么了?”
江徽依旧不语,荣叁便顺着视线望过去,不免疑惑:“那不是桑儿吗,旁边那位钟灵毓秀的女子是谁?今日不是要陪月桃姑娘排忧解难吗,怎的还到处乱跑?”
“不对,”荣叁再仔细多瞧几眼,这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那不就是月桃姑娘吗!”
这一嗓子引来了大家的侧目,当然慕月桃和桑儿也听到了。
“主子。”桑儿到了江徽跟前,颇有一种得意洋洋邀功的感觉。
慕月桃微微颔首,她不是候府的侍卫,在外礼仪一切从简。
江徽喉骨上下轻动,视线有意无意地移开,面上平淡如斯,看不出有何情绪。
“哎呦呦~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月桃姑娘这一打扮起来,当真的出尘脱俗呐。”荣叁扑朔着那把骚包玉骨扇,不禁调侃。
桑儿回一个白眼:“你这样的,披几层皮毛也装不出狗熊。”
“嘶,”被人拐着弯骂,荣叁可就不乐意了,“此言差矣,以我的姿色放在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吧。”
“京中瞎子可真多。”
荣叁刚要反驳,一道淡漠的声音抢先一步:“明日还需赶路,事已办了,回客栈歇息吧。”
“哼,等到了京城你就知道我份量如何。”荣叁不忘给自己拔回一局。
桑儿挽着慕月桃故意走先几步,偏头大声蛐蛐:“咱们不跟傻子平排走,容易过人。”
慕月桃难免被他们的吵闹给逗笑,无奈摇头。
在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间隙,江徽的视线不知不觉缩短,最终落在前方那抹倩影上,追随着她一举一动,甚至连他本人都未曾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