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一句不能说。
他眼底冷冽瞬息收敛,微躬身子,深金棕色微卷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姑娘既想听,小的便献丑了。”
“北地端午,不似江南只赛龙舟。”他声音低沉温和,“用五彩丝线拧成百索子,系在手腕避邪。还要用朱砂雄黄,画五毒图样,贴在门窗。”
南岁菀听得津津有味,指尖轻点桌面。
“吃食呢?也吃肉粽?”
温少虞摇头。
“吃甜粽。糯米裹大颗赤金蜜枣,苇叶包紧,上锅蒸透。剥开时,蜜枣甜汁渗进糯米,又甜又黏。”
南岁菀眼睛瞬间亮起。
“蜜枣粽子!”她一拍桌子,明艳晃眼。“好!今年端午便包蜜枣粽子!”
她伸出手指,娇蛮地在温少虞胸口戳了戳。
“还有五毒图,你得亲手画给我。通通挂在江边,让旁人瞧瞧我这画师本事!”
温少虞顺着她力道微退半步,身子躬得更低。
“是,小的遵命。”声音低哑。
看着她因兴奋泛薄粉的俏脸,闻着发梢淡淡茉莉香,他心尖猝然一颤。
太平盛世的烟火气。没有杀戮算计,只有蜜枣粽子和鲜活的姑娘。
干枯冷硬的心,诡异生出一丝贪恋。若他只是“虞白”,若能一辈子留在这温柔乡……
右手腕火辣辣的伤口,骤然传来钻心剧痛。
痛楚如冰冷耳光。父亲战死川泽的惨状,死不瞑目的将士,在脑海呼啸而过。
眼底温度刹那间褪得干净,只剩死寂冰冷。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人间安稳?
他闭了闭眼,将那抹贪念连皮带肉剜去。再睁眼,看向南岁菀的目光,依旧温顺。
夜漏已深。
龙脑香散了,只余发梢茉莉甜香。红烛燃了大半,火光摇曳,将两人影子在屏风上拉得极长。
南岁菀杏眼半睁半闭,眼尾洇开淡淡潮红。她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泪花。
“不成了……”含糊嘟囔,声音甜糯。
软绵绵站起身,跌跌撞撞挪向雕花大床。身子一歪,陷进锦被,玉臂一卷,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乌黑发丝散在枕畔。
温少虞站在原地,手中布巾还带着发梢余温。极轻吐出一口气,将布巾折叠整齐,放在木盆架上。
右手腕伤口无声叫嚣,每次呼吸伴随抽痛。瘦削脸上寻不出半点痛苦痕迹。
他轻手轻脚转身,准备退到外间。
“虞白……”
床榻方向传来极轻呢喃。
温少虞脚步猛地顿住。
锦被里,南岁菀探出半个毛茸茸脑袋。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带浓浓鼻音。
“你今天摔在我身上的时候……”砸吧一下嘴,“明明那么沉……压得本姑娘骨头都要酥了……”
“怎么擦起头发来……手却这么轻啊……”
温少虞身子瞬间僵硬。藏在袖袍中的手指骤然蜷缩成拳。手腕青筋暴起,牵动伤口渗出丝丝血迹。
南岁菀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杏眼,隔着昏黄烛光,直勾勾盯着他。
“你这个人……”
“好像跟爹爹和哥哥说的那些读书人,不太一样……”
百无一用的书生,没有这样沉重如铁、隐隐带血腥气的身躯。
没过多久,床榻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毫无防备。
夜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温少虞站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她毛茸茸发顶。
良久,迈开步子,没发出半点声响。走到床前,缓缓蹲下。深金棕色微卷长发垂落床沿。
他伸出左手,极轻拉起一角踢开的锦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温热脸颊。
温少虞自嘲扯了扯嘴角,将手收回袖中。
深深看她最后一眼,面无表情转过身,隐入外间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