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虞刚将她拦腰抱起,作势往右侧转。
右侧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突地暴起一阵“哗啦”巨响。
腥风扑面,伴着野兽粗重喘息。
南岁菀浑身筋骨骤然绷紧。她底子扎实,本能腰腹发力,想带温少虞往左侧空地闪避,将这病书生护在身后。
温少虞历经战火的武将直觉,也在同一瞬唤醒。他黑眸厉芒一闪,右脚沉沉顿地,五指如鹰爪,下意识往右侧探去,使出一记锁喉擒拿。
一个往左闪,一个往右迎。
两股截然相反的强横劲道,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
南岁菀只觉怀里这病弱书生身骨硬如玄铁,重得掀不动。温少虞也惊觉怀中少女下盘稳得异样,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谁也没拧过谁,两人竟在半空生生较上劲。
“扑通!”
一声闷响,失去平衡的两人,一齐砸进堆积数年、半人深的枯叶堆里。
天旋地转间,温少虞硬生生收回本能千斤坠。即将落地刹那,他腰身猛地一拧,生生将两人位置调换。
他成了垫背,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坚硬湿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压抑闷哼。南岁菀软绵绵趴在他胸膛上。
枯叶飞溅。腐烂泥土气味里,陡然揉碎少女发丝间清苦草药香。隔着湿透的烟粉色薄衫,温少虞清晰感受到她胸口急促起伏,以及温热鲜活的体温。
他眼睫狠狠一颤,喉结微不可察上下滑动,呼吸在这一刻滞了半秒。
南岁菀还没从他怀里爬起,右侧灌木丛便发出一声锐利撕裂声。
“撕拉——”
一柄沾着新鲜泥土的九环大刀,生生将密不透风的灌木一劈为二。
南水守扛着大刀,大步走出。他屁股后面,还赶着一头被刀光吓得在泥地里乱滚乱窜的半大野猪。
南水守一抬眼,看清眼前景象,脚下步子顿住。
粗犷老脸上,笑意瞬间凝固,黑得滴水。
落叶堆里,他平日千娇百宠、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弄脏的宝贝妹妹,发髻散落,几缕乌发贴在满是红晕的脸颊上。
前几天刚从江里捞回来、横看竖看都不顺眼的白面书生,衣衫不整,前襟大开,正温顺躺在下面。
两人姿势暧昧叠在一起,活像在山林私会的野鸳鸯。
南水守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老哥哥的邪火直冲天灵盖。前几天抓回来,他还想着留给妹妹解闷,如今一瞧,分明是自家地里最水灵的白菜,主动送进了猪嘴里。
他深吸一口气,握刀柄的手指捏得咔吧作响。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在温少虞白净脸上刮过。
“哟,我当是什么猛兽,原来是只偷腥的白面猫。”
南水守将大刀往地上一顿,震得枯叶乱飞,声音咬牙切齿。
“公子这画画的姿势,挺别致啊?”
温少虞眼睫狠狠一颤,深褐色眸子里瞬间蓄满惊惶无措。他连滚带爬从枯叶堆里站起身。
衣衫拉扯间愈发松垮,露出大片白皙却因惊吓微红的锁骨,上面粘着几片碎裂枯叶。
“少当家明鉴!”他顾不上拍落身上泥尘,双手作揖,指尖抖得不似作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颤抖。
“某刚才听到那排山倒海的动静,还以为是遇上林子里的熊瞎子,吓得当场腿便软了……”
他惶恐垂下眼睫,面颊因羞惭涨得通红,整个人单薄得像一折即断的枯枝。
“若非大小姐身手敏捷,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我拽倒避险,某怕是早成了那畜生蹄下亡魂。”
“某实在不中用,让大小姐见笑了。”他越说声音越低,近乎羞惭弓着腰,温顺得没半点脾气。
南岁菀刚从落叶堆里探出脑袋。头顶白玉簪歪斜,几缕乌发贴在冷白透粉的脸颊上,平添几分平日少见的鲜活。
她非但没觉得丢脸,反而看不得温少虞这副任人揉捏的可怜模样。利落爬起,随意拍拍烟粉色裙摆泥尘。
一步跨到温少虞身前,伸手在他瘦削紧绷的肩膀上安抚拍了拍。
“哥,你瞎说什么呢!”一开口便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甜糯嗓音,偏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
“他胆子小得很,你那大刀片子晃来晃去,再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南水守见自家妹妹如此护着白面书生,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握刀柄的手指捏得咔咔响。
南岁菀不理会哥哥黑脸,反而献宝似的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卷护得极好的画轴。
“哗啦——”
画轴在南水守面前猛地展开。
“哥你快看!这是他刚才给我画的!”
南岁菀微扬精巧下巴,灰棕色大杏眼里满是得意炫耀。
“好看吧?”
“这笔墨,这神韵,可比镇上那个收了三钱银子还把人画成吊死鬼的瞎眼画师,强上一百倍不止!”
画卷之上,墨色晕染恰到好处。烟雨朦胧间,一冷艳古典美人跃然纸上,眉眼灵动,栩栩如生。
连南岁菀发髻上白玉簪的冷冽光泽,都描摹得细致入微。
南水守原本憋一肚子邪火,看清那幅画瞬间,生生卡在嗓子眼。他虽是个粗人,却也分得出好坏。
画上丫头笑得鲜活,确实是他千娇百宠的妹妹。可看着自家妹妹满眼亮晶晶、心思全挂在旁人身上的模样,南水守心里酸得像倒了一坛子老陈醋。
“哼。”
南水守从鼻子里挤出冷哼,粗粝大手一扬,将那柄沉重九环大刀稳稳扛回肩上。刀环撞击,发出一阵刺耳金属冷响。
“画得好有什么用?”
他不屑斜睨温少虞一眼,看着对方低眉顺眼、弱不禁风的模样,没好气啐了一口。
“连个野猪都怕。”
南水守扛着刀,骂骂咧咧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南岁菀瞧着哥哥背影,悄悄松了口气。转过头,正对上温少虞那双满是依赖与感激的深褐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