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江面滑行,原本要往闹哄哄的集市去。
南岁菀撑着下巴,目光在岸边随意扫视。
忽地,她杏眼一亮,指尖指向右前方那片黑压压阴影。
“虞白,别去集市了,去那儿!”
温少虞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深棕色眼眸微微一凝。
那是一片大得不合常理的水榕树林。独木成林,庞大树冠遮天蔽日,将那一处江岸遮得密不透风。无数粗壮气根从高处垂落,生满青苔,在江风中阴恻恻晃荡。
小舟驶近,明媚日光瞬间被割裂。光线透过繁茂枝叶,变成斑驳惨白的光柱,投射在布满腐叶的水面上。
空气陡然冷下去。
潮湿泥土味混杂青苔腥气,一股脑儿钻进鼻腔,激得南岁菀打了个冷颤。她缩了缩脖子,却越发觉得新奇,一双杏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吼——”
树林极深处,突兀传来一声沉闷低吼,似某种蛰伏野兽宣示领地。声音在空旷阴冷林间回荡,激起一阵宿鸟惊飞。
温少虞握着竹篙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抠进粗糙竹肉。
气根交错,视线受阻,泥沼遍布。若在此地设下伏兵,十张强弩便能将进入人马尽数射杀。打伏击、毁尸灭迹的绝佳去处。
南岁菀只觉手腕一沉,身后竹篙在水里无力滑了一下。
她回过头,瞧见温少虞白着一张脸,缩着肩膀。那双微微下垂的眼里盛满不安,清俊面容上浮着一抹苍白。
"大小姐……这林子里,似乎有野兽。"声音压得极低,带了一丝颤音,长睫不安抖动。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听闻这等深林常有猛兽,某……某有些发怵,咱们还是回集市吧?"
这副小心翼翼又透着几分可怜的模样,落在南岁菀眼里,只觉得这书生当真娇气得紧。可偏生,又叫人稀罕得不行。
"怕什么!"
南岁菀直起身子,抬手在饱满胸脯上用力拍了拍。
"丁零——"
腕上银镯与胸前银锁碰撞,清脆悦耳,瞬间驱散四周阴冷。
"有本小姐在,什么野兽敢近你的身?"明艳脸上绽出张扬的笑,灰棕色杏眼弯弯,满是傲然与笃定。
话音未落,她已转过身,一把攥住他温热手腕。
"跟我来!"
少女手劲极大,柔腻掌心贴着他粗糙肌肤,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拽着他往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深处钻去。
林子里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爬。空气里弥漫腐烂泥土腥气,却也夹杂一缕草木清香。
南岁菀耸了耸鼻子,杏眼倏地一亮。她松开温少虞手腕,快步走到一处生满青苔的腐木旁,提起裙摆蹲下去。
"碧线菊!"
她轻呼出声,白嫩手指拨开枯叶,露出一株生着复叶的暗绿色草药。自幼跟着寨里老药师学过几手,对这些跌打伤药最是熟悉。
"虞白,你别在那傻站着。"南岁菀头也不回,甜糯吴侬软语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娇蛮。"去那块干净石头上坐着,把本小姐画下来。"
她微微侧过脸,眼角眉梢尽是飞扬得意。
"可得画好看些,若画丑了,本小姐可不依。"
温少虞抱着画箧,温顺应了一声,挪步朝那块湿滑青石走去。
南岁菀并不知道。
在她转过身那一瞬,温少虞脸上那抹局促苍白,便如潮水褪了干净。
他垂下眼睫,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画箧中取出宣纸与狼毫。指尖因方才伪装微微发颤,可当笔尖悬在纸面那一刻,手却稳如石雕。
这双眼睛曾在千军万马中寻觅敌首破绽,此刻,却只倒映着蹲在光影下的少女。
光柱穿透繁茂树冠,零碎洒在她烟粉色短打上。她正专注用指甲抠着泥土,半挽衣袖露出一截冷白如藕节的手臂。
温少虞落笔极稳,刷刷几笔,便在纸上勾勒出少女娇憨灵动的侧影。
然而,笔尖划过她脊背与手臂时,手腕下意识微微一沉。那看似柔弱无骨的身躯下,藏着练武之人特有的柔韧。那是常年拉弓、纵马才能磨砺出来的线条,充满蓬勃生命力。
温少虞眸色骤深。
他克制着本能,用极柔和笔触将这些线条隐去,使她在画中依旧娇气无害。可笔锋勾勒过那段柔韧脊背弧度时,手还是顿了半秒。
喉结微动,指尖在笔杆上捏得泛白。
他自嘲抿了抿薄唇,再次落笔,已恢复先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