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透窗棂缝隙，裹挟江面湿冷，猛地吹动他半干衣袖。衣料贴在手臂上，泛着刺骨凉意。温少虞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戾气。他抬起右手，粗糙指腹无意识轻轻摩擦左侧袖口。

那里，有一点早已干涸、却依旧发硬的水墨。

那是去吃饭路上，她嫌走路无趣，硬夺过他手中画笔把玩。她拎着笔杆，作势要往他鼻尖上点，手腕一晃，饱蘸墨汁的笔尖，便不经意间溅了他满袖黑点。当时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杏眼弯弯，连眼角泪痣都鲜活得发光。

温少虞盯着那抹几乎融进夜色的墨痕。指腹下粗糙质感，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从她指尖传来的微不可察的茉莉香。他自嘲扯了扯嘴角，将手缓缓收回袖中。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虞白。

晨雾未散尽，江面白茫茫一片。一叶扁舟在雾气中缓缓穿行，破开细碎波澜。

南岁菀今日穿一身雾蓝色细布裙，腰身束得极细，勾勒出玲珑身段。乌黑发丝在脑后松松编了根单麻花辫，垂在胸前，越发显得鹅蛋脸端庄俏丽。她坐在船头，一双穿绣鞋的小脚悬在半空，百无聊赖晃荡着。水花偶尔溅起，湿了裙摆，她也不恼，反倒咯咯笑出声。

“虞白，你行不行呀？”南岁菀回过头，灰棕色大杏眼亮晶晶的，盛满戏谑。

船尾处，温少虞正握着一根粗长竹篙。他今日穿一件洗白暖色粗布衣衫，越发显得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刺啦——”竹篙在江底泥沙上滑了一下，小舟猛地一晃。温少虞身子跟着晃了晃，白皙手指死死攥住竹篙，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微微下垂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额角渗出薄薄细汗。

“让大小姐见笑了。”他局促笑笑，声音温润清亮，带着一丝读书人的斯文无措。“某不才，这撑船力道……委实有些难掌控。”一边说，一边似极为吃力再次撑篙，单薄肩膀微微耸起。

南岁菀瞧着他那副弱不禁风模样，心头莫名一软。这人前几日绑得浑身是伤，还灌了不少酒，如今却还要为她撑船，当真叫人瞧着生出几分怜惜。

她却不知，粗糙竹篙在温少虞掌中，早已顺从得如同他自己的骨肉。常年习武练就的身躯，只需稍稍沉腰，便能将这小舟使得如飞鱼般稳当。可他偏要装出这副虚弱无力模样。看着她眼底流露出的心疼与纵容，温少虞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抹深意。

“好啦，慢些便慢些，我又急着去作甚。”南岁菀嗓音在江面上荡开，甜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糖糕。她转过身，双手托腮，指着不远处隐在雾气中的水寨，滔滔不绝念叨起来。

“我跟你说，我们这寨子，可是方圆百里最好玩的地方。”

“东坊那家‘醉仙归’，酿的桃花白最是烈，一口下去，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还有西水湾的野鲤鱼，个个肥美得紧，用炭火一烤，刺少，肉嫩，香气能飘出三里地去！”

她说得兴起，手舞足蹈，明艳面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等到了端午，那才叫热闹！”

“百船竞渡，锣鼓喧天，江水都要震得翻个个儿。”

“阿爹还会让人在岸上架起大火，烤整只整只的肥羊，外焦里嫩，滋滋冒油，撒上西域来的孜然……”

南岁菀吸了吸鼻子，杏眼弯成月牙，像个极力向大人讨糖吃的小姑娘。

“到时候，我分你一个最大最香的烤羊腿，好不好？”

温少虞静静听着。手上动作没停，一下又一下，看似生疏在水里试探。看着船头那道娇俏活泼身影，他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这丫头，当真是个万事无忧的娇气大小姐。这处水匪盘踞、藏污纳垢的破烂寨子，在她嘴里，倒成了解忧避世的天府之国。她那双干净眼睛里，大抵瞧不见这江水底下沉寂的白骨与血腥。

温少虞偏头看向两岸美景，迷蒙江雾中，一篙下去，竹篙入水三尺六寸方才触底，此处江水极深。左前方三丈处，水流呈漩涡状回旋，底下定有暗礁。他在脑海中飞快勾勒，将风向、水流速度、暗哨死角，一一印在心底。

嘴上笑着应和，深棕色眼眸里满是温润暖意，仿佛沾染了她的快乐。

“那，某可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