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面那道沙梁看见没有?”
凤奴抬眼,“看见了。”
“到了那里,别往下走。”
“为什么?”
“风不对。”
凤奴皱眉看了一会儿,他没看出哪里不对。
到了沙梁顶上,乌洛果然停了,他们要去的赤沙谷就在下面。可是,谷中太安静了。没有他们预想中的羌人,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氐部,只有十几顶被烧毁的毡帐散在风里,一口井孤零零露在谷底,井边横着几具尸体,远处还有一匹马,低着头啃已经枯黄的草。
凤奴眯起眼,“人呢?”
没人回答,阿祇抬起右手,所有骑兵陆续停住。
阿祇从另一侧沙坡绕过来,面纱上已经蒙了一层细沙,她没有急着下谷,只看了片刻,忽然问:“那匹马是谁的?”
乌洛道:“羌马。”
“缰绳呢?”
乌洛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匹马没有缰绳,不是挣脱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凤奴也看见了,他的手慢慢落到刀柄上。几乎就在这一瞬间,谷底那匹低头吃草的马忽然抬起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乌洛脸色骤变。
“退!”
第一支箭已经到了。
箭不是从谷底来,是从他们身后。
凤奴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破风,乌洛猛地扑过来撞在他肩上,两个人同时从马背侧伏下去,黑羽箭擦过凤奴耳侧,钉进前方骑兵的肩甲。下一瞬,整片沙梁像忽然活了,原本空无一人的风沙后骤然升起无数黑影,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杂乱的冲锋,而是整齐、沉重、几乎在同一个节奏里压下来。
“伏兵!”有人厉喝。
阿祇猛地回头。
风沙里,一线黑甲正从他们来时的路上压来。他们不是羌人,也不是氐人。那些骑兵全身覆着乌黑铁甲,连马胸都有护甲,黑色蒙巾在黄沙中猎猎扬起,最前面的骑手已经拉满弓,第二轮箭雨几乎没有间隙地抛上天空。
是,黑铁骑!
“散!”阿祇只喊了一个字。
贰零壹瞬间炸开。
凤奴却怔了极短的一瞬。
在他的习惯里,这时候所有人都应该向主将靠拢,以盾护住中军,再由精骑反冲,可贰零壹完全反着来,阿祇身边的人甚至在减少,骑兵四面散开,像被箭雨击碎了一般各自奔逃。
他猛地催马冲向阿祇,乌洛一把没抓住:“凤奴!”
凤奴根本没听。
他的马在箭雨里斜穿过去,短刀已经出鞘,迎面一名黑甲骑兵从风沙中撞来,他侧身避过长矛,刀锋顺着对方颈甲的缝隙横切进去,热血骤然溅上半张脸。那种熟悉的感觉几乎瞬间回到身体里——距离、刀锋、马速、敌人的呼吸,他根本不需要想,第二刀已经落下。可就在他准备继续往阿祇那里冲时,一支箭猛地钉在他的马前。
乌洛从侧面冲过来,几乎贴着他的马身厉喝:“你干什么!”
“保护她!”
“谁让你护!”
凤奴猛地看向他。
“她在那里!”
“她知道自己在那里!”
乌洛一刀格开迎面长矛,反手将那人拖下马,声音已经被风沙与马蹄撕碎:“回你的位置!”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呼哨,一长,两短。
乌洛骤然伏低身体,“趴下!”
凤奴几乎凭本能照做。下一瞬,数十支箭从他们头顶掠过,不是黑铁骑的箭,是贰零壹。刚才四散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两翼,原本看似崩溃的队形竟在风沙中重新合拢,黑铁骑冲进来的那一刻,左右两侧同时放箭。那些沉重的黑甲能够挡刀,却挡不住坐骑,第一排战马接连中箭,整个冲锋顿时乱了。
凤奴抬起头,直到这一刻,他才看见阿祇。
她根本不在方才的位置,她已经绕到了黑铁骑侧后。面纱被风吹掉了一半,长发从兜帽里散出来,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手中短弓刚刚放下,身后跟着不过十余骑,却恰好卡住黑铁骑转向的位置。
她也看见了凤奴。
隔着漫天黄沙,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阿祇脸色很难看,显然已经知道他方才做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回去以后可能比眼前这场仗更难熬。乌洛从后面追上来,肩膀中了一箭,竟还有心情笑:“完了。”
凤奴挥刀斩断一个扑来的黑甲骑兵:“什么?”
“祇主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不听令。”
凤奴脸色更难看了。
乌洛大笑:“新人第一次就坏阵,夫人不杀你,也得扒我俩一层皮!”
“先活着出去再说。”
“这话终于像贰零壹的人了!”
两匹马并肩冲进风沙,这一次,凤奴没有再找阿祇,他开始看乌洛,看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一个人勒马,另一个人便知道该补上缺口,前面的人落马,后面的人不会停下来救,而是立刻牵走失控的战马,等第三个人从另一侧把伤者拖走,没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争着杀最前面的敌人,他们像无数彼此咬合的齿轮,少了谁都能继续转,却又在任何一个人真正陷进去时,总会有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箭替他截住身后的刀。
凤奴第一次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奇怪。他习惯了一个人活,或者别人为着他的活而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去。可就在一名黑甲骑兵从死角朝他举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只听见弓弦一响,那人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乌洛在十几步外冲他挑眉,“欠我一次。”
凤奴怔了一下,随后竟笑了。
“好,记着。”
黑铁骑显然也没料到这支看似散乱的骑兵如此难缠,双方短暂绞杀以后,对面忽然响起一声低沉号角,那些黑甲骑兵竟没有恋战,迅速收拢,边打边退,他们训练得极好,撤退时甚至还有人专门收走尸体,只留下几匹死马和来不及拔出的箭。
阿祇没有追,“收!”
贰零壹同样退得极快。凤奴浑身是血,刚刚杀出兴头,听见命令下意识看向那些正在撤退的黑影,“为什么不追?”这一次,乌洛没有笑,“你忘了他们刚才怎么等我们的?”
凤奴握刀的手顿住,有伏兵。
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第二重,他终于收刀。
风沙渐渐散开,一个黑影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