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玉门旧道以西的黄沙岭下,有个四十余户的小村,名叫月泉坳。
这一带已经接近戈壁深处,田少水苦,几十间土屋缩在两道风蚀的黄岭之间,村民靠养羊、晒盐和替商旅补水过活。入夏以后商道渐乱,一伙两百余人的沙匪占住北面水源,接连洗劫附近村落,到了月泉坳已是第三回,不但牵走最后十几只羊,还把地窖里预备过冬的粟米一袋袋搬出来,一个老人扑过去抱住粮袋,被匪徒一鞭抽翻在地,几个年轻人刚抄起木棍,刀便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哭喊声顺着风一直传上南面的黄沙岭。
山梁背后,整整两百零一骑伏在风沙里。
蒙面首领趴在最高处,嘴里咬着半截甘草。身边两个男人蒙着脸,面容黝黑的瘦高个单膝支地,伸出两根手指,道:“村内一百四十上下,北面看马的五六十,暗哨四个,西坡两个,泉眼附近两个。”
首领看向另一个壮实的蒙面少年,那人立刻坚定地答:“西北枯井还有一个。”
黑瘦高个不服:“那是放羊的。”
壮实少年:“谁家放羊带刀?”
“河西大户。”
“……”
整个月泉坳,一共还不到一百户。
蒙面首领无奈地摇摇头,每次带他们出来都这样。
话说两个月前,李暠出征敦煌前留下一千玄羽衣给尹夫人,加上星夜留下的那一千阿克苏勇士,西郡便多了这支两千精锐,以一当十,完全压制城外的吕超军队。他们每五日一考,骑术、弓弩、负重、夜行、寻水、辨向、追踪、潜伏和协同,轮番换着来,玄羽衣取前一百,阿克苏取前一百,再编成一支临时骑队,跟着阿祇进入荒漠实战。
五日以后,重新再考。
今日能跟着她驰骋大漠的人,下一轮若掉出前百,照样留下修墙种地,所以这支骑队从来没有固定成员。但是,这二百人只有一个固定的领头人——尹夫人。
她的左右两个副手,壮实少年是玄羽衣百夫长季衡,黑瘦高个男人是阿克苏百夫长乌洛,他们分别是这次练兵的头名,互相看不顺眼。季衡常说阿克苏人行军时散得不像军队,乌洛则觉得玄羽衣连夜里撒尿都恨不得列队请令,偏偏尹夫人要求他们实战的时候,必须混编合作,否则就有随时被军法从事之忧。
蒙面首领拉下面巾,她的脸上涂抹了奇怪的纹路,戴了一条灰不拉几的抹额,差点认不出是平日高高在上的夫人。作为他们的实战首领,阿祇冷冷道:“要不你们两个下去问问,他到底是放羊的,还是沙匪?”
乌洛认真考虑了一下。
季衡冷冷道:“我不去。”
“为什么?”
“丢人。”
“是怕死吧?”
“谁怕死!”
阿祇坐起身,那两人立刻住嘴,看着夫人在地上画了个图,听她说:“那便算沙匪,多算一个不会死人,少算一个才会。”
乌洛凑过来:“祇主,咱们怎么打?”
季衡皱眉:“叫夫人。”
乌洛瞥他:“出城前夫人自己说的,外面不许叫夫人。”
“那也不该叫祇主。”
“为什么?”
“像山贼。”
乌洛很满意:“夫人说咱们是‘帮派’,打的是山贼,正合适。”
阿祇低头画图,忍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若是菩提在这,一定会觉得阿娘带兵很失败……完了,想儿子了。尹夫人冷静地拉上面巾,沉声说道:“叫什么不重要,乌洛说的没错,出了陇西,没有尹夫人。”
季衡傻傻追问:“那叫什么?”
阿祇随口道:“Madam。”
季衡一愣,“莫什么?”
乌洛诚恳道:“还是叫祇主吧。”
季衡这次竟也没了异议。
阿祇觉得他们总算有了点默契,最后道:“贰零壹骑,不是玄羽衣或阿克苏人,你们既进了这两百名,加上我,便只有这一队,季衡的人若陷进去,乌洛去救;乌洛的人若断了退路,季衡补上,谁站在那里先想‘他又不是我的人’,下次便不用再加入贰零壹行动了。”
两名百夫长齐声:“诺。”
阿祇用手指点向村北。
“乌洛,你带四十人绕北坡,先抢马。”
乌洛咧嘴:“这个我会。”
“季衡。”
“在。”
“你带三十人潜到东坡,堵住村口,但不许提前放箭。”
季衡点头:“等哨音?”
“等我们的人进村。”
他微怔:“祇主,你也要进去?”
“我不进去,怎么把他们引出来?”
季衡眉头顿时皱起来:“太危险了。”
阿祇抬头看他。
“季百夫长。”
“在。”
“你是首领还是我是?”
“您。”
阿祇起身拍掉膝上的沙,“那就听令。”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乌洛:“还有你。”
乌洛立刻严肃。
祇主语重心长:“抢马可以,别把马全放跑,那都是钱。”
“……”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复述。”
乌洛面无表情:“敌人的马,是我们的钱。”
阿祇满意点头。
“很好。”
季衡闭上眼,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尹夫人掌管西郡两月,一万多人的军需账从不出错了。
半个时辰后,月泉坳北面突然马嘶大作。
乌洛的四十骑贴着山谷绕到马群后方,几支鸣镝破空而出,受惊的战马撞开围栏,负责看守的沙匪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人从坡后冲出,一个年轻骑士兴奋得一刀劈断围栏。
乌洛当场大骂:“谁让你劈的!”
年轻人懵了:“放马啊!”
“门都开了你劈什么!”
“……”
“那是木头!带回去还能修墙!”
年轻骑士呆呆看着自己砍断的木桩,“这也要算?”
乌洛一把揪住一匹奔马的缰绳,“跟祇主出来什么不算?”年轻人顿时露出绝望神色,完了,回去复盘还得入账。
村中沙匪已经被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