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他带着近万残军围住这个女人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第二日自己竟会成为她婚礼的宾客。更不会想到,他的人吃了她的粮、用了她的药,如今还要跟着她去西郡暂住。
他抱着手臂,看着山巅那一双红衣男女,忽然低声道:“真造化弄人。”
身边老将问:“将军说什么?”
吕超沉默片刻,“我说,尹夫人真好大排场。”
老将笑起来,“那您不去近些观礼?送个贺礼?”
“不去。”
吕超望着山上,心还在疼,“她儿子抢了我的金刀。”
老将心中腹诽:怎不说你用了人家多少嫁妆。
沮渠蒙逊站得比吕超更远,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黑铁骑环绕在他身后,这几千骑已经是他最为衷心的手下。阿祇说的没错,玄羽衣信奉李暠一人为主,而他沮渠蒙逊不一样,倘若是他与段业决裂,五万段业手下北凉铁骑来袭,黑铁骑能否撑起卢水胡的生死,尚未可知。
蒙逊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看着阿祇一步一步走向李暠,握紧刀柄忍住不就在此刻带她走。
他爱她,正因为爱,才心有不甘。
突然,衣袖被人晃动,菩提竟出现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了一眼沮渠蒙逊,脆生生道:“阿娘说,你要带我离开一阵学本事,问我愿不愿意。”
蒙逊冷冰冰的脸,硬控声音不至于吓到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愿意。”
蒙逊有些惊讶,低头看着这张与自己越来越像的脸,本想着威逼利诱菩提一番,没想到他竟痛快地答应了。蒙逊大手触摸他柔软的头发,问:“为什么?”菩提反倒奇怪:“不是师父你邀请我跟你一起的吗?”
沮渠蒙逊一时无言。
菩提仰头看他,忽然低声问道:“师父,你其实是我的亲生阿父,对吗?”
蒙逊手指微顿,竟不知如何回答。
自从与她们母子相逢以来,他一直在等阿祇主动让他们父子相认,之所以不敢逼迫,因为上一次的逼迫,他虽得到了她,却也让他失去了阿祇五年光阴。这一次,沮渠蒙逊有预感,如果再次失去她,恐怕此生再也寻不见阿祇的踪影了,与其如此,他宁可耐心地等待一家团聚。
沮渠蒙逊屈身问菩提,“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可我又不傻。”
菩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指指他的眉眼,“他们说我的李四郎阿父像年轻时的伯父,可是我和伯父一点都不像,阿娘从来不说我长得像谁,就安迦笑话过我眼睛的颜色很奇怪,所以第一次见到师父,我就觉得我们的眼睛长得很像,既然不是我一个人,那就不算奇怪。”
沮渠蒙逊与他对视,琥珀色的瞳孔就像自己在照镜子似的,他拍拍菩提的肩头,回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曾被男成耻笑过,所以他就不能忍别人欺负他的儿子。
“如果谁再说你的眼睛奇怪,我就杀了她。”
菩提瞪大眼睛,摇摇头道:“安迦虽然不算我的朋友,但我不想她死。我以前的师尊教我使鞭、耍刀、骑马,但你们就是不一样,他不会像你这样看着我,可是他……最后为我死了。”
蒙逊久久没有说话。
“菩提,你能不能叫我一声阿父。”
菩提眼睛亮了一下,又归于平静。他往蒙逊身边靠近些,小声在他耳边道:“我是阿娘一个人的孩子,偷偷叫你阿父,她会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对你很重要?”
菩提用力点头,“阿娘高兴,是顶顶重要的事!”
菩提闪着大眼睛,寻找到阿祇的身影,阿娘在笑,回头再看看阴沉硬朗的蒙逊,菩提叹了口气,道:“阿娘嫁给伯父,她很高兴,可是师父你就一个人,我不想师父不高兴,所以决定陪着你。”
蒙逊喉间微紧:“就因为这个,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菩提认真地问:“只有三年,对吗?”
他有他的道理,“阿娘有她要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如果学到本事,长大了菩提就能好照顾阿娘,而且我从来没离开过阿克苏,到了外面才知道天地这么大,去看看,也不错。”
他说到这里,没了孩童爱依赖的不安。
沮渠蒙逊有些骄傲,不愧是他的儿子。
“可是阿娘会担心我,所以你要答应我,三年后就把我送回来。”
蒙逊看着他有些忽然问:“舍得你阿娘?”
菩提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并肩而立的红衣男女,眼眶微红,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舍不得。”他伸手握住蒙逊的一根手指,“但跟着师父变强大,也不是坏事。”
蒙逊垂眸看着那只小手,许久才将它整个握进掌心。
山风有点大。
礼官迈着小步子上前,双手举着婚书,纸张在他手中猎猎作响,两万人渐寂静,只有风越过太乙群峰,朗声宣读:
“维岁在庚子,七月初二。
天地清宁,山河为证。
李氏玄盛,敦厚明达,守土安民;尹氏班昭,仁心济世,历乱而志不改。今二姓结好,非为城池,不为盟约,不以金帛易心,不以权势相迫。唯二人情之所钟,意之所许。”
阿祇眼睫轻轻一颤,李暠握紧了她的手。
礼官的声音越过山野:
“愿自今日,同心同德,共历寒暑。
盛世则共看河清海晏,乱世则相扶不弃;
生同衾,死同穴。”
他停了一瞬,随后念出婚书最后几句:“若此生岁短,未得白首,纵隔百年千载,异世殊途,见君如故。”阿祇猛然抬起头,她看向李暠。李暠也怔了一瞬,这一句并不是寻常婚书里会有的话,但深得其意。
礼官继续念了下去:
“天地为鉴,山河为媒,
此约既成,永不相负。”
众人欢呼如海啸,人海中有一双眸子定格在主角身上。